墨玄跟着苏浅末翻墙回到柴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苏安蹲在柴房门口等得都快睡着了,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苏浅末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吓得差点喊出来,被苏浅末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
苏安点点头,等苏浅末松开手,压着嗓子问:“小姐,这谁啊?”
“新朋友。”苏浅末把墨玄推进柴房,让他坐在稻草堆上,转身对苏安说,“去弄点热水,再找条干净布巾,别让人看见。”
苏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墨玄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缩了缩脖子,猫着腰跑了。
墨玄坐在稻草堆上,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呼吸又急又浅。苏浅末把柴房的门关上,借着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打量他——伤口比她想象的多,但都是皮外伤,真正的麻烦不在皮肉上。
她注意到他脖子上那片暗红色纹路比刚才在乱葬岗看见的时候更深了,从锁骨的位置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喉结附近。纹路的颜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有岩浆在皮肤底下流动。
苏浅末皱了皱眉。
前世她在虚空裂缝里见过半魔血脉的记载,这种血脉是被魔族诅咒过的凡人后裔,体内的魔血会在宿主进入青春期后开始觉醒。觉醒时如果没有足够的灵力压制,魔血就会反噬,把宿主活活烧死。
墨玄现在的情况,像是反噬的前兆。
苏安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布巾搭在肩膀上,背后还藏着一盏油灯。他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墨玄,又往后退了两步:“小姐,他这身上长的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
“别废话,把灯点上。”
苏安把油灯点着,柴房里总算有了一点光。苏浅末拧了热布巾,把墨玄脸上的血擦干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但瘦得脱相的脸。他大概十五六岁,眉毛很浓,颧骨很高,右眼底下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她把布巾丢回盆里,正要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墨玄忽然浑身一僵。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弓起腰,双手死死抓住稻草,指节捏得发白。苏浅末眼看着他脖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蠕动,像活物一样沿着血管往上爬,眨眼间就覆盖了半张脸。
“小姐!”苏安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他、他这是什么病?”
苏浅末没答话,一把扯开墨玄的衣领。
月光和油灯的光同时照在他胸口上,苏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墨玄的胸口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每一根都在蠕动,像是皮肤底下藏着无数条蛇。纹路越靠近心脏的位置越深,最中心的地方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那里的皮肤鼓起来又凹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魔血反噬,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前世的记载里说,半魔血脉的反噬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魔纹扩散,第二阶段是高烧痉挛,第三阶段是心脏被魔血侵蚀、宿主彻底魔化失去神智。墨玄现在处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之间,魔纹已经扩散到面部,用不了多久就会进入高烧期。
“帮我按住他。”苏浅末说。
苏安腿都软了,但还是咬着牙上来,两只手按住墨玄的肩膀。墨玄的身体滚烫,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苏安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就缩了一下手,又赶紧按回去。
苏浅末闭上眼睛,脑子里点开系统商城。
面板在黑暗中亮起来,缺德值余额:0。碎灵晶兑换窗口弹出来,她看了一眼——10枚碎灵晶换1点缺德值,而她手头现在一枚碎灵晶都没有,全给了苏安和墨玄。
她睁开眼,看向苏安:“你身上还有碎灵晶吗?”
苏安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她三天前给的碎灵晶,犹豫了一瞬,还是递过来:“就这一块,没舍得用。”
苏浅末接过来,系统面板上的余额从0跳成了5。不够,什么都兑换不了。她又翻了翻商城,在“应急物品”分类底下找到一样东西——清心固血丹残方,150缺德值。药效只有完整版的十分之一,但对现在的墨玄来说,十分之一就够了。
她还差145点。
苏浅末转头盯着墨玄脸上蠕动的魔纹,忽然伸手,掐住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那地方是手厥阴心包经的末端,魔血反转时灵力最薄弱的地方,她前世在虚空裂缝里见过这种手法——用外力刺激经脉节点,可以暂时延缓魔血扩散。
她的指尖按下去,墨玄猛地睁开右眼。
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盯着苏浅末看了两秒,忽然张嘴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咬得很深,鲜血顺着腕骨往下淌。他是在用疼痛保持清醒。
“苏安,”苏浅末按住虎口没松手,“后山有没有七叶兰和地龙草?”
“有、有吧,我不太认得——”
“那我现在教你认。”苏浅末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两株草的形状,“七叶兰长在阴湿的地方,叶子七片轮生,边缘有锯齿。地龙草喜欢长在坟头边上,茎是紫色的,一拔就断,断面会流白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每样至少采三株回来。”
苏安看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咽了口唾沫:“小姐,大半夜的去坟头……”
“不去他死,你不去你也别回来了。”
苏安咬了咬牙,把碎灵晶塞回怀里,推开门跑了。
苏浅末继续按住墨玄虎口的位置,另一只手翻着系统商城,把那副残方上的七味药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七叶兰、地龙草、枯木藤、蛇蜕粉、石韦根、苦艾、霜桑叶——全是廉价的常见草药,乱葬岗后山遍地都是,凑齐不难。难的是一副像样的炼药炉,她现在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破瓦罐,那是苏安给她盛粥用的,罐底有道裂缝,用泥巴糊过。
凑合用了。
墨玄的高烧在苏安回来之前就烧起来了,整个人烫得跟火炭似的,苏浅末按着他虎口的手都被烫出了水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像在喊一个名字,苏浅末没听清。
苏安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草药,手上全是泥,脸上还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他把草药往地上一倒,气喘吁吁地说:“小姐,我找着了,你看看对不对。”
苏浅末扫了一眼,七叶兰四株,地龙草五株,枯木藤两根,她还眼尖地在里头看见了一截石韦根——苏安倒是比她预想的机灵,连她没提的也顺手薅了。
她把墨玄的手塞给苏安:“按住,别松,虎口那个位置掐死了。”
然后拿起那只破瓦罐,把草药一股脑塞进去,倒了半碗热水,又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蒙在罐口。她盘腿坐下,双掌贴着罐壁,将体内的灵力一点一点渡进去。
炼药。
她前世是炼器宗师,不是炼丹师,但万年在虚空裂缝里她翻过无数上古丹方,炼器和炼丹的原理殊途同归,都是将灵力注入材料中,引导其内部结构发生改变。区别在于炼器用的是火,炼丹用的是水——水为媒介,灵力为引,文火慢炖。
但这只破瓦罐撑不住她的灵力,罐壁上的裂缝在灵力的冲击下开始扩大,“咔”地一声响,苏安吓得差点松手。
“别动。”苏浅末没睁眼。
半个时辰后,她揭开罐口的布,里面躺着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浑圆不到哪去,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颗被捏过的煤球。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这……能吃吗?”
苏浅末没理他,掰开墨玄的嘴,把药丸塞进去,捏住他的下巴合上,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热水。
墨玄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柴房里安静极了,苏安死死盯着墨玄脸上的魔纹,大气都不敢出。苏浅末靠着墙,把手上烫出来的水泡一个一个挑破,面无表情。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墨玄脸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变淡,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脸颊往脖子收缩,颜色从深红褪成浅粉,最后只剩下锁骨附近一小片淡淡的痕迹。他的体温也在降,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苏安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小姐,你真把他治好了?”
苏浅末没答话。
墨玄的右眼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透亮。他盯着苏浅末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救了我?”
苏浅末把挑水泡的针在衣服上擦了擦,别回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