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的那天,北玄天宗炸了锅。
苏浅末三个字在宗门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话。废物、痴呆、傻子、丢人现眼,这些词挂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宗主亲自发告示说“逐出族谱”,反倒让不少人觉得——至于吗?
但告示已经贴了,白纸黑字,宗主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苏远山站在大殿里,负手而立。暗卫统领垂首汇报:“苏浅末从矿场回来后一直待在柴房,没有外出。告示是苏安看的,看完后哭了很久,苏浅末没有任何反应。”
苏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反应。一个被逐出族谱的十六岁少女,不哭不闹不求饶,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过。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暗探查到了什么?”他转过身。
暗卫上前一步:“矿场那边有消息。苏浅末被分配在七号矿道,三天后,七号矿道的灵气彻底枯竭。监工以为是自然现象,但属下查了灵脉分布图,那条矿道下方有一条细小的灵髓分支,按理说还能开采至少三年。”
苏远山的眼神变了。
“三天,一条灵髓分支枯竭?她用了什么手段?”
“属下不知。但七号矿道的监工说,苏浅末在那三天里几乎没有正经挖过矿,大部分时间都蹲在矿道深处的地上画东西。监工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以为是傻子在玩泥巴。”
“画东西。”苏远山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阵法?她懂阵法?”
一个十六岁的废柴,丹田被废过一次,修为跌到炼气一层,怎么可能懂阵法?
除非——她体内那个东西,觉醒了。
苏远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查。把她这些天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东西,全部查清楚。那个半魔,还有那个叫苏安的仆人,一个都别漏。”
暗卫领命退下。
苏远山独自站在大殿里,抬头望向殿顶那颗悬浮的镇宗灵珠。
“一万年了。”他低声说,“我等了一万年,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祭天大典的筹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主祭台搭建在北玄天宗正殿前的广场上,高九丈,全部用黑金石砌成,表面刻满了上古祭文的纹路。祭台周围插着三十六面阵旗,每一面旗子上都绣着北玄天宗的宗门徽记。
苏安混在人群里看了几眼,回去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小姐,”他蹲在柴房门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祭台,底下有阵法,阵旗的摆放方式不对——正常的祭典阵旗应该朝外,他们的旗子全部朝内,对着祭台中央。”
苏浅末坐在稻草堆上,手里那把叫“碎骨”的匕首翻来覆去地擦拭,闻言手顿了一下:“朝内?”
“对,朝内。像是在锁什么东西,不是祭祀,是镇压。”
苏浅末把匕首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广场上,祭台已见雏形,黑金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祭台上画了锁灵阵。”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不是镇压,是抽取。配合祭典的血祭仪式,可以把活人体内的灵力、血脉、甚至灵魂碎片全部抽出来。”
苏安的脸白得像纸:“小姐,您是说——”
“苏远山要在祭台上杀我,当着一万个人的面,名正言顺地杀。”苏浅末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叛天孽种’,多好的罪名。杀一个叛天孽种,宗门上下谁会反对?”
苏安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小姐,咱们跑吧。”
“跑?北玄天宗方圆千里都是他的地盘,我一个筑基期,能跑多远?”
“那怎么办?”
苏浅末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面还有经脉撕裂留下的细小红痕。
“苏安,你去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苏文在宗门赌坊欠债的事散出去。不用说是谁欠的,就说外门有人欠了三千灵晶,赌坊的人已经在查了。”苏浅末顿了顿,“苏远山最要面子,祭典前他不允许宗门出任何丑闻。赌坊的事一闹,他注意力会被分散,至少能给我争取半天时间。”
苏安眼睛一亮:“半天够干什么?”
“够我摸进他的密室,看清楚那个阵法的全貌。”
当夜,月黑风高。
苏浅末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沿着宗门的排水沟摸向内殿。沟里全是污水,臭得她差点把晚饭吐出来,但她忍了。前世在虚空裂缝里待了一万年,什么恶劣的环境没待过?
内殿的守卫比她预想的松懈。一来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傻子能摸到宗主的内殿来,二来苏远山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
苏浅末从排水沟出口爬出来,贴着墙根绕到内殿背面,墙角有一个通风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她钻了进去。
通风口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她屏住呼吸,匍匐前进了大约二十步,到了尽头。透过铁栅栏往下看,下面是苏远山的密室。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阵法几乎铺满了整个密室,阵纹一圈套一圈,最内层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苏浅末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形轮廓的大小,跟她一模一样。精确到每一个关节。
锁灵阵、引灵阵、剥离阵、封印阵——四层阵法叠加,环环相扣。一旦启动,被困在阵法中央的人会在一个时辰内被抽干所有力量,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
而阵法最中央,人形凹槽头部位置的凹陷处,放着一枚拳头大的黑色珠子,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轮回珠。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三个字。前世苏远山杀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东西。
苏浅末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爬出排水沟的时候,蹲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前世苏远山杀了她一次,她以为那是意外。但这辈子,当她亲眼看见那个提前准备好的阵法,看见那枚轮回珠,看见人形凹槽上精确到关节的尺寸,她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
一万年。苏远山等了一万年,从上辈子等到这辈子,就等着这一刻。
苏浅末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比月光还冷的眼睛。
回到柴房的时候,墨玄还没睡。
他靠在墙角,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了?”
“看到了。”苏浅末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丢在一边,“苏远山在祭台上布了四层叠加阵法,要把我体内的所有东西全部抽出来封进珠子里。”
墨玄沉默了几秒:“你有办法破他的阵?”
“破不了。化神境布下的阵法,我一个筑基期的碰都碰不得。”
“那你怎么打?”
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碎骨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谁说要跟他打了?我不打他,我打他的阵。阵法的根基是那三十六面阵旗,只要在祭典开始前拔掉任意一面,整个阵法就会失效。”
墨玄眼睛微微眯起:“阵旗周围有守卫。”
“我知道。”
“筑基期的守卫,至少十个。”
“我知道。”
“你现在是筑基一层。”墨玄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胜算不到一成。”
苏浅末把碎骨插回袖子里,笑了一下:“谁说我要一个人打了?祭典那天,苏远山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越盯着我,就越没空盯着别的地方。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去拔阵旗。”
两个人同时看向苏安。
苏安正在啃馒头,被两道目光同时盯住,馒头噎在嗓子眼里:“我、我?小姐,我练气三层啊!”
“练气三层够了。阵旗周围的守卫会被祭典仪式吸引注意力,你只要趁乱拔掉一面就行。”苏浅末顿了顿,“不用拔远的,就拔祭台西北角那面。那面离人群最远,守卫最少,而且那面旗是阵眼之一,拔掉它,整个锁灵阵就废了。”
苏安的手在发抖,但咬着牙点了点头:“行。小姐说行就行。”
墨玄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苏浅末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呢?”
“你。”苏浅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活着就行。”
墨玄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重新靠回墙上。
夜深了。苏浅末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把碎骨匕首放在膝头,闭上眼,将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筑基一层的灵力虽然薄弱,但经过这几天的打磨,已经比刚突破时凝实了不少。
她还需要一天。一天的时间,把灵力再往上推一推,不需要太多,筑基二层就够了。
窗外,远处的广场上,祭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她自投罗网。
苏浅末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重新闭上。
苏远山,你等了一万年。
我活了两辈子。
看谁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