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从矿场回来那天,柴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她不认字吗?认。但苏安蹲在告示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不得不停下来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着:三日后举行祭天大典,全宗弟子须着正装出席,宗主将亲自主持祭祀,并有重大宗门事宜宣告。
苏安擦着眼泪说:“小姐,我打听过了,祭典上宗主要把你带上祭台,说是‘祭告先祖,苏氏嫡女归来’。”
“然后呢?”
“然后……”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抖,“我偷听到他跟身边人说,祭典那天要当着上万人的面废你修为、剖你丹田,罪名是‘叛天孽种’。”
苏浅末把告示从墙上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三天,”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够了。”
墨玄靠在柴房墙角,这几天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肿消了大半,那道从左眉梢到右嘴角的疤露出来,衬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像一头养伤的狼。他听见“叛天孽种”四个字的时候,右眼眯了一下。
“你要杀他?”
“杀不了。”苏浅末走进柴房,把门关上,“他是化神境,我现在连筑基都没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那我帮你。”墨玄拉开衣领,露出胸口那片已经淡成浅粉色的魔纹,“我体内的魔血觉醒的时候能爆发出暴戾之力,足够牵制他几息。代价是昏迷三天。”
苏浅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魔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需要。”
“你——”
“我说了不需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现在用魔血,三天醒不过来,祭典在后天。我让你去送死,那当初救你干嘛?”
墨玄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把衣领拉好,没再说话。
苏浅末蹲在地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三块废铁。说是废铁都抬举了,一块是矿场捡的破镐头,一块是柴房里拆下来的门栓,还有一块是苏安从膳房偷来的铁锅碎片。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锈迹斑斑,连打把菜刀都嫌寒碜。
她又摸出最后那块碎灵晶——在矿场收割阵里剩下的最后一块,一直没舍得用。
苏安探头看了一眼,满脸迷惑:“小姐,您这是……要打铁?”
“炼器。”
苏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看见苏浅末的表情不对,又把笑收了回去:“小姐您别逗了,炼器那是大宗师才干的事,咱们连个炉子都没有……”
“把嘴闭上,去门口守着,任何人靠近就敲门。”
苏安老实了。
苏浅末把三块废铁摆在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
前世她炼器一万年,什么炉子没用过?上古神炉、九转紫金炉、太乙玄铁炉,最差也是万年寒铁铸的。但这辈子条件有限,别说炉子了,她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以身为炉。
她把碎灵晶放在掌心,双掌合十,将体内的灵力逼出来,包裹住那三块废铁。灵力在她掌心形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高温场,温度不够高,她就往里加灵力,一层一层往上堆,像往火里添柴。
废铁开始发红。
先是暗红,然后是亮红,最后变成了刺目的橙黄色。铁锈在高温下剥落,化作一缕青烟。三块废铁在灵力场中慢慢软化、融合,像三块被揉在一起的面团。
苏浅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炼气七层的灵力撑不住这种消耗,她感觉丹田里的灵力池像被人开了个口子,哗哗地往外漏。
但她没停。
她用手指在融合的铁块上刻画灵纹,一笔一划,比绣花还细。灵纹是灵器的灵魂,没有灵纹的铁块就是一块铁,有了灵纹,它就能跟使用者的灵力产生共鸣,破甲、增速、聚灵,全看灵纹怎么画。
她给这把匕首刻的是“破甲”纹,三层叠加。
前世她最多刻过九十九层叠加,但那是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炉子、最好的状态。现在这三样她一样都没有,三层已经是极限。
铁块在她手中慢慢拉长,变成一把匕首的形状,长约七寸,刃薄背厚,柄处留了一个凹槽,刚好够握。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但刃口在灵力的打磨下变得锋利无比,苏浅末用拇指试了一下,皮肤还没碰到刃口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匕首上,渗进灵纹的缝隙里。
匕首表面闪过一丝红光,然后暗了下去。
成了。
一阶灵器,破甲属性,足以刺穿筑基期的护体灵罩。对上化神境还差得远,但苏浅末要对付的不是苏远山——至少现在不是。
她把匕首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给匕首起了个名。
“碎骨。”
苏安在门口敲了三下,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有人来了。”
苏浅末把匕首藏进袖子里,靠在墙上,瞬间切换成那副痴呆样。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膳房的一个杂役,手里端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放在地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苏安等人走了才敢出声:“小姐,您真炼出来了?”
苏浅末没答话,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吐,咽下去了。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几粒稀稀拉拉的米,沉默了很久。
“苏安。”
“哎。”
“祭典那天,你和墨玄不要出现在祭台附近。”
苏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为啥?”
“因为那天会死人。”苏浅末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不想你们死。”
苏安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哭,使劲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墨玄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苏浅末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我能帮什么忙?”他问。
苏浅末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告示,展开,指着上边一行字:“这上面说祭典当晚会有烟火,你帮我查一下烟火摆在哪,有多少人看守。”
“就这?”
“就这。”
墨玄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走了。
夜深了。
苏浅末盘腿坐在柴房里,把矿场收割阵残余的最后一丝灵气从碎灵晶碎片里榨出来,引导入体。那些灵气稀薄得像清晨的雾气,一缕一缕地渗进经脉里,不够填满一个指甲盖的。
她咬了咬牙,把灵力运转的速度提到极限。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有人拿刀在血管里刮。炼气七层到筑基一层的瓶颈像一堵墙,厚实、坚固,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道墙正常情况下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撞开。
她没有半年。她只有三天。
灵力在墙面上撞了一次,弹回来。撞第二次,墙面裂了一道缝。第三次的时候,裂缝扩大了,但她的经脉也裂了,灵力从裂缝中渗出去,在肌肉间乱窜,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没停。
第四次。
“轰——”
丹田里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炸开了。炼气七层的瓶颈碎成齑粉,灵力如洪水般涌入全新的经脉通道,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周天循环。筑基一层。
苏浅末睁开眼,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她咽下去了。
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下有几道细小的血痕——经脉裂了,但她没死,也没废。
“够了,”她自言自语,伸手把歪了的油灯摆正,“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