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设在北玄天宗正殿前的万仙台。
万仙台宽百丈,青石铺地,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柱,柱顶燃着永不熄灭的长明火。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苏氏族人、北玄宗弟子、外门执事、内门长老,连附近几个附庸宗派都派了人来观礼。少说也有上万人。
苏浅末站在人群最后排,一身破丧服,头发用草绳随便扎了一下,脸上还沾着柴房的灰。
苏安缩在她身后,腿肚子打颤:“小姐,咱们真的要上去?你看那台上,全是金丹期以上的大佬……”
“你怕就躲远点。”
“我不是怕,我是——”苏安咽了口唾沫,“我是怕您上去被打死。”
苏浅末没理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万仙台正中央。
苏远山站在祭台前,穿一身金纹玄袍,头戴紫金冠,腰悬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牌,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慈祥而不失威严,悲悯中带着几分痛心。台下不少女弟子看得眼眶发红,小声议论“宗主真是仁厚”“大小姐太不懂事了”。
苏浅末盯着那枚黑色玉牌,瞳孔微缩。
轮回残页。她前世没见过这东西,但她在虚空裂缝里感知过无数次——那种不属于人间、带着时间锈蚀气息的灵力波动,错不了。苏远山把这东西挂在腰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偷了古神的东西?
“吉时已到——”
司仪一声长喝,祭典开始。
苏远山焚香祭天,念了一篇四六骈文的祭词,大意是感谢先祖庇佑、宗门昌盛、天地人和。念到最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然,天有不测风云。苏氏嫡女苏浅末,三年前因病夭亡,本座痛失爱女,日夜悲泣。幸得苍天垂怜,令其死而复生。”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在人群最后排的位置停了一瞬,“但本座近日查明——此女已非昔日苏浅末。她体内寄居邪祟,勾结妖魔,叛经离道,乃不折不扣的叛天孽种!”
台下哗然。
“今日祭天大典,”苏远山的声音响彻全场,化神境的灵力灌注其中,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口上,“本座当众处决此孽障,以正视听,以谢天道!”
话音未落,四名筑基弟子从两侧冲出,直奔苏浅末而来。
苏浅末没动。
她站在原地,等那四个人冲到面前,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那副痴呆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她看着台上那个慈眉善目的男人,嘴角慢慢往上勾。
“苏远山,你演够了吗?”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四名弟子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的气势——筑基一层的修为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人看父亲的眼神,是一个人看死人的眼神。
苏远山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语气悲悯:“浅末,你已被邪祟侵蚀心智,为父不忍看你受苦——”
“你不忍?”苏浅末笑了,笑出了声,“你三年前亲手把噬魂钉打进我后脑勺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忍?”
全场死寂。
苏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僵了不到半秒,但苏浅末看见了。她要的就是这半秒。
她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块碎铁、一根锈门栓、一片破锅底。三块废铁往地上一丢,发出咣当几声脆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今天当着上万人的面,”苏浅末蹲下来,把三块废铁摆成品字形,掌心覆上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灵力灌注。
三块废铁在灵力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苏浅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废铁上,血液渗入铁锈的缝隙,像点燃了什么引信。
十息。
从第一息到第十息,三块废铁在她掌心融化、融合、拉伸、成型。铁锈剥落,杂质蒸发,原本灰黑色的破铜烂铁像蜕皮一样露出内在的锋芒。一柄七尺长枪在灵光中成型,枪尖泛着冷冽的蓝光,枪身上三条灵纹层层叠叠,像活物一样游走。
三阶灵器。
全场鸦雀无声。
内门长老张着嘴忘了合上,几个金丹期的执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炼气七层——不,筑基一层——用三块废铁十息炼出三阶灵器,这他妈是什么妖孽?
苏远山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苏浅末握着长枪站起来,枪尖直指高台:“苏远山,你藏的那半张轮回残页是从古神秘境偷来的。你修炼的噬灵养元术要靠吞噬至亲命格续命。”她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万人心尖上,“你敢不敢把手放在测灵碑上,自证清白?”
苏远山的脸彻底黑了。
他松开捻着黑玉珠的手,化神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碾压下来。
筑基一层对化神境,差了整整六个大境界。苏浅末的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像要被压碎,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她没跪,咬着牙站着,手里的长枪纹丝不动。
“放肆!”苏远山一掌拍出。
这一掌带着化神境三成功力,足以把筑基期的修士拍成肉饼。掌风所过之处,青石板被掀飞,万仙台上烟尘滚滚。
苏浅末没躲。她躲不开。
但她身后有人冲出来了。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速度比他应该有的快了三倍不止。墨玄的右眼彻底变成了血红色,脖子上、脸上、手背上,暗红色的魔纹像燃烧的藤蔓疯狂蔓延,半张脸都被魔纹覆盖。他一拳砸向苏远山的掌风,血肉之躯对灵力之掌。
“砰——”
墨玄的拳头炸开,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十丈外的盘龙柱上,石柱裂了,他吐出一口黑血,滑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魔纹明灭不定。
但他挡下了那一掌。
苏浅末没有浪费这一息的机会。她将手里的三阶长枪掷出去,不是掷向苏远山——她知道伤不到他——而是掷向他腰间那枚黑色玉牌的挂绳。
长枪擦着苏远山的腰飞过,枪尖精准地挑断了挂绳。黑色玉牌飞出去,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万仙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远山脸色剧变。
他弯腰去捡,但晚了一步。苏浅末的声音在广场上炸开:
“诸位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宗主从古神秘境偷来的轮回残页!他用这东西修炼噬灵术,吞了苏氏旁系十七条命!我娘是怎么死的?三年前苏氏灭门案是谁干的?你们自己想想!”
石板上,那枚黑色玉牌碎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泛黄的残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古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不属于人间修士能拥有的气息。
台下数百人同时举起了留影石。
苏远山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举着留影石的弟子,脸上的慈祥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狰狞。他想杀人,但他不能——太多少了,上万双眼睛盯着,数百块留影石录着,他要是在这里动手,那就是不打自招。
“拿下她。”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关入死牢,听候发落。”
四名金丹期长老同时出手,苏浅末没反抗。不是不能,是没必要。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杀苏远山——杀不了。她来是为了在他脸上划一刀,让所有人看见他皮底下那张鬼脸。
她被押着经过苏远山身边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前世那个天真的小姑娘。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苏远山没看她,手里的黑玉珠捏碎了一颗。
苏浅末被拖下万仙台,经过盘龙柱的时候,瞥了一眼靠在那里的墨玄。他右手的血已经止住了,魔纹正在消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安从人群里钻出来,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块留影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苏浅末路过他的时候,用气声说了一句:“收好了,回头卖钱。”
死牢在地下三层,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看守把她推进去,锁上铁门,脚步声远去,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声。
苏浅末靠墙坐下,伸手摸了摸嘴角干涸的血迹,低头看手指上的暗红色。
脑子里炸开了锅。
苏浅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把嘴角那点血舔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