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三人翻过北玄宗后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墨玄走在最前头开路,右手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苏安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小子平时看着窝囊,办起事来倒是一点不含糊。苏浅末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前世的记忆。青云城在北玄宗势力范围的东北边缘,紧邻落霞宗地界,是一座三不管的混乱之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但也正因为乱,才适合藏人。
“走这边,”墨玄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条岔道,“大路有巡逻弟子。”
苏浅末看了一眼那条岔道——荆棘丛生,不像有人走过。她没问墨玄怎么知道的,半魔血脉的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他能闻到几里外的人味儿。
三天后,他们走出了北玄宗的控制范围。
落霞宗的界碑立在山道拐角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苏浅末站在界碑前看了两秒,抬脚跨过去,感觉像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墙。身后那个困了她两辈子的宗门,终于暂时消失了。
“前面有个茶摊,”墨玄说,“要不要歇一下?”
茶摊设在落霞宗山门外三里处,是那种专供往来修士歇脚的路边摊,几张破木桌,几把歪椅子,棚顶是用茅草搭的,风一吹哗哗响。老板是个瘸腿老头,筑基后期的修为,但身上有伤,看着像是从哪个宗门退下来的老杂役。
苏浅末要了三碗茶,坐下的时候故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面朝大路。
茶刚端上来,大路上就来了一群人。
六七个穿着淡蓝色宗门袍的修士,有男有女,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但一个个昂着头走路,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他们围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女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蓝冰,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用宗门灵剑?”
“就是,这把剑是内门长老赏给我们师兄的,你算什么东西?”
“把剑交出来,滚回落霞镇,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被围住的女修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高瘦,五官冷硬,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她怀里抱着一把灵剑,剑鞘已经磨得发白,但保养得很好,剑鞘上的铜件擦得锃亮。她低着头不说话,脚步也没停,被推搡着往前走,始终不吭声。
苏浅末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那把剑的剑柄——上头刻着一枚极小的符文,是剑意烙印。只有将剑意修炼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在剑器上留下这种烙印。而这枚烙印的形态,她在前世见过一次,那是一位大乘期的剑修留下的。
这个女修的剑道天赋,至少是万里挑一。
“把剑拿来!”
人群中一个尖脸男修伸手去抢,蓝冰肩膀一缩,躲开了。那男修恼了,一掌拍过去,蓝冰侧身一让,右手按上剑柄,拔剑——
剑光一闪,快得苏浅末差点没看清。
三招。第一招撩剑挑飞了尖脸男修手里的短刀,第二招横扫逼退了左右扑过来的两人,第三招直刺,剑尖在尖脸男修的喉结前三寸停住,带起的剑气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茶摊上其他客人全看傻了。
但苏浅末皱了下眉。蓝冰的第三招刺出去之后,手腕明显抖了一下,剑势后继乏力,被尖脸男修抓住破绽一掌拍在剑身上。灵剑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在地上,下半截还握在蓝冰手里。
她被那一掌的余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蓝冰没擦,弯腰捡起断掉的半截剑刃,把两截剑合在一起,断面严丝合缝,像拼图一样。她沉默地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就走。
身后那群人还在笑:“断了还捡,捡回去能接上?”
“一个废人还练什么剑,回落霞镇种地去吧!”
蓝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苏浅末放下茶碗,站起来。
“你干嘛?”墨玄问。
“招人。”
苏浅末走到蓝冰面前,拦住了她的路。蓝冰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像冬天的冰面一样冷。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被压了很久还没灭的那种。
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灵晶,递过去。
蓝冰没接,只是看着那块晶石,又看了看苏浅末。
“你的剑意很干净,”苏浅末说,“落霞宗不配用你。”
蓝冰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是谁?”
“苏浅末。”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加任何头衔,就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够了。
蓝冰的瞳孔微缩。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天前,有人带着留影石从北玄天宗出来,里面录了一段祭典上的画面——一个穿丧服的少女站在万仙台上,当着一万人的面揭穿她父亲的阴谋,十息炼出一柄三阶灵器,最后被押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谁帮我记一辈子”。那块留影石在落霞宗的坊市里被炒到了五十块灵石一块,还一石难求。
蓝冰没买,但她听人复述了那句话。
“你想走得远,”苏浅末把碎灵晶塞进她手里,“来青云城找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劝说,没有煽情,干脆得像在路边买了个包子。
蓝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灵晶,又抬头看着苏浅末的背影。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扎着,鞋上全是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样的东西,但她走路的样子像一头刚睡醒的猛兽,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猎物逃跑的必经之路上。
墨玄跟在苏浅末后头,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开口:“你觉得她会来?”
“会。”
“为什么?”
苏浅末没回答,伸手把歪了的衣领扯正。
身后,蓝冰还站在原地,两截断剑抱在怀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碎灵晶被她攥在掌心里,硌得手疼。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你的剑道资质不该被困在这里,但为师无能,找不到送你出去的路。”
她看着苏浅末消失的方向,指腹摩挲着剑鞘上那枚磨花了边的铜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