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宗大殿里,苏远山把那串黑玉珠摔在地上的时候,碎了三颗。
跪在堂下的暗卫头也不敢抬。死牢的禁制纹丝未动,精铁门完好如初,锁芯里连根铁丝都没留下,但人就是没了。四个守卫,两个被打晕在走廊里,两个在牢门口啃鸡腿,从头到尾没听见任何动静。
“废物。”苏远山的声音不大,但堂下的烛火同时矮了三寸。
那两名当夜值守的狱卒被拖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一个张嘴要喊冤,苏远山连看都没看,手指一弹,两道灵光没入两人眉心,当场毙命。血溅在殿内的青砖上,没人敢擦。
“传令下去,苏浅末勾结邪魔、残害同门、越狱潜逃,全境追杀,死活不论。悬赏一千灵石。”苏远山顿了顿,补了一句,“提供线索者,赏五十。”
暗卫领命退下,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苏远山弯腰捡起那串黑玉珠,把碎掉的三颗珠子踢到一边,剩下的重新串好,一颗一颗捻着。他的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静的算计,像一只被老鼠咬了尾巴的猫,疼归疼,但不耽误它捉老鼠。
苏浅末能打开七簧连环锁,这一点出乎他的意料。那种锁具连金丹期的修士都未必能徒手打开,她一个筑基一层的废柴,哪来的本事?除非——她体内那枚轮回碎片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苏远山的嘴角慢慢往上扯。他原本打算在祭典上直接废掉她、取出碎片,但那个贱人当众揭了他的底,逼得他只能先押入死牢再做打算。现在她跑了,反而更好——在外面杀了她,取碎片,嫁祸给追杀她的散修,一石三鸟。
但有个问题。祭典上那些话、那些留影石,已经在玄门中传开了。他虽然压住了大部分,但总有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要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他需要一个铁证——一个证明苏浅末本就是妖孽的证据。
苏远山在密室中待了一整夜。
密室的墙上挂满了阵图和各种法器,正中央是一方血玉台,用来炼制禁术所需的各种媒介。他从暗格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件带血的衣裙、一把刻着苏浅末灵印的匕首、一卷空白的黄纸。
衣裙是真的——三年前苏浅末“死”的时候穿的那件,上头沾的不是血,是防腐的药液,但经过术法处理,可以变成血。匕首是仿制的,但灵印是他从苏浅末小时候用过的一件法器上剥离下来的,货真价实。黄纸是用来写认罪书的,他需要苏浅末的笔迹。
苏远山闭目凝神,将灵力灌入血玉台。台面上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文字,像活物一样蠕动。他取来苏浅末幼年时写的几页习字帖,将纸页投入血玉台中,字帖上的墨迹被灵力剥离,化作黑色的丝线,重新编织在空白黄纸上。
半个时辰后,一封认罪书出现在他手中。字迹与苏浅末的笔迹一模一样,内容是她“亲笔”写下的供词——承认自己修炼邪术、杀害苏氏旁系三人、意图颠覆宗门。
苏远山把认罪书举到灯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他又将衣裙和匕首放在血玉台上,以术法模拟出凶案现场的灵力气场,将苏浅末的灵力残留注入其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做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来人。”
密室外的暗卫应声而入。
“去宗祠布置祭坛,三天后我要为亡者招魂。”苏远山把那三样东西装进一只黑木匣子里,递给暗卫,“阵法的核心用这些,放在祭坛正下方三尺处,除了你不许第二个人知道。”
“是。”
暗卫抱着木匣子退下,走到门口时,苏远山忽然开口:“等等。那个帮苏浅末逃走的杂役,找到了吗?”
“回宗主,还在搜。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踪迹。”
苏远山捻了捻珠子:“不用找了,一个蝼蚁而已。把精力放在苏浅末身上。”
暗卫走后,苏远山站在密室中央,环顾四周墙上那些阵图。这些年来他布的局一个接一个,苏氏旁系十七条命、苏浅末她娘的死、三年前的灭门案,每一个局都天衣无缝。苏浅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就算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不过是多扑腾几下。
他吹灭了密室里的灯。
消息传到苏浅末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青云城边界的一个破庙里啃干粮。
传递消息的人号称“听风阁”的外围线人,一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的男人,丢下一枚竹简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苏浅末打开竹简,里面只有几行字——“北玄宗祠设祭坛,三日公审。伪证:血衣、凶器、认罪书。目标:钉死你。”
墨玄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他连认罪书都能伪造?”
“术法伪造笔迹,不是什么新鲜事。”苏浅末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前世他伪造过我勾结魔修的证据,七十二宗联名讨伐,我就是这么被钉死的。”
墨玄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在宗族大会上钉死我,”苏浅末靠着破庙的柱子,把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我就让他钉给自己看。”
“什么意思?”
“他要用伪证,就得把伪证当众拿出来。拿出来之后呢?验真伪。他以为天下人都瞎,但总有不瞎的。”苏浅末咽下最后一块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滓,“宗族大会不是只有苏氏的人,还有附庸宗派的代表、江湖散修、甚至可能有听风阁的人。他敢把假东西拿出来,我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拆穿。”
墨玄皱了下眉:“你怎么拆穿?他做的东西,以你的修为鉴别不了。”
“我鉴别不了,但灵器可以。”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碎骨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一阶灵器不行,三阶也不行,但我能炼出能检测灵力残留的灵器。他伪造的东西上,有两种灵力——他自己的和死去那三个人的。只要把这两种灵力分离出来,当众回溯施术过程,他所有伪证都会现原形。”
墨玄看着她手里的碎骨匕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女人在祭典上当众炼出一柄三阶灵器,但那是用废铁炼的,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她说她要炼一种能检测灵力残留的灵器——这种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
“你确定能炼出来?”
“不确定。”苏浅末把碎骨匕首收起来,“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墨玄没再问了。他从破庙角落里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标出北玄宗、宗祠、以及周边的几条退路。
“如果你决定去,我陪你去。”
苏浅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先到青云城,”她说,“落了脚再说。三天时间,够我准备一些东西。”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墨玄把地上的地图抹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隐约能听见狼嚎,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苏浅末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几道经脉裂伤还没完全愈合,青紫色的淤血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底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按了按,那地方有一小块硬皮,是这几天握匕首磨出来的。
她把那小块硬皮扣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