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门，墨玄不在屋里，窗台上有他留下的一根木棍——三长一短，意思是“外出了，附近安全”。这小子在乱葬岗混了那么多年，暗语手势一套一套的，苏浅末已经习惯了。
她把从苏氏宗祠换出来的那包证物藏在床板底下，正准备下楼弄点吃的，客栈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这姑娘浑身是血，要不要报官？”
苏浅末脚步一顿，没下去，从二楼的栏杆往下看。大堂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灰白色的衣服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她认出那件衣服。
落霞宗外门弟子的灰袍。
苏浅末翻过栏杆直接跳下去，落在人群中间，把几个看热闹的吓了一跳。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人翻过来，看到那张冷硬的脸时，眉头皱了一下。
是蓝冰。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新伤，血糊住了半只眼睛。那把断剑还别在腰间，剑鞘被人踩裂了，露出里面半截断刃。她整个人像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
苏浅末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像快灭的烛火。她把她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楼上走。客栈老板在柜台后头喊：“客官，这人——”
“住店的。”苏浅末头也没回。
她把蓝冰弄进屋里，放到床上，闩上门。墨玄还没回来，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苏浅末拧了湿布巾把蓝冰脸上的血擦掉，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上的旧伤疤被新伤覆盖了一半，左眼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一条缝。
蓝冰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忽然睁开了。
那只没肿的右眼直直地盯着苏浅末，瞳孔里全是血丝，眼神却异常清醒——她在晕倒之前就已经醒了，只是在装昏。
“醒了就别装。”苏浅末把布巾丢进水盆里。
蓝冰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嘴角都抽一下，但她没出声。她靠墙坐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被逐出宗门了。”
声音很哑，像是在嗓子里磨过的。
苏浅末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茶摊那件事之后，有人告了状。说我跟北玄宗逃犯勾结，辱没宗门声誉。”蓝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宗门连夜开了会，废了我外门弟子的资格，收走了我所有东西。”
“这把剑没被收走？”苏浅末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断剑。
“他们看不上。”蓝冰低头看着那把断剑，手指在剑鞘的裂缝上摸了一下，“断了的三阶灵剑，在他们眼里跟废铁一样。但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不交。”
苏浅末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翘着腿，胳膊搭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留你？”
蓝冰抬起头，看着她。那只肿得睁不开的左眼努力撑开了一条缝，两只眼睛一起盯着苏浅末，目光像两把没开刃的刀——钝，但沉。
“你说过，想走得远，来青云城找你。”蓝冰顿了一下，“我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人吆喝着卖馄饨，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浅末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看见一个有趣的东西时忍不住勾嘴角的笑。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蓝冰面前，弯腰，跟她平视。
“你跟我混，可能会死。”
蓝冰没动。
“还可能要杀你以前的师兄弟，你干不干？”
蓝冰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腰间的断剑抽出来，剑鞘裂了，剑身只有原来的一半长，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她把断剑抵在地上，剑尖刺进木板，入木三分。
“落霞宗先负的我。”她说。
苏浅末看了一眼那柄入木三分的断剑，又看了一眼蓝冰握剑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经脉旧伤发作，指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剑柄捏碎。
“伸手。”苏浅末说。
蓝冰愣了一下，还是伸出左手。
苏浅末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眼感受了一下。蓝冰的脉象乱得像一团麻线，表面上是皮外伤和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但皮肉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她的经脉里盘踞着一股阴寒之气，像一条蛇，盘在丹田附近的几条主脉上，把灵力的流动堵得死死的。
这股寒气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至少积攒了三年以上。苏浅末前世见过类似的症状——一些宗门会强行给弟子灌输劣质灵石中的灵气，劣质灵石杂质多，长期使用会在经脉中积累寒毒，轻则修为停滞，重则经脉坏死。
落霞宗给蓝冰用的，就是这种劣质灵石。
“你体内的阴寒之气，是落霞宗害的。”苏浅末松开手，睁开眼，“你师父不知道？”
“知道。”蓝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死之前想给我治，没找到方子。”
苏浅末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背对着蓝冰，点开系统面板。二级商城里翻了一圈，在丹药类底下找到一样东西——清寒丹，专门用来驱除经脉中的寒毒，中品一阶丹药，兑换需200缺德值。
她的余额是2650，够用。
一颗淡蓝色的丹药出现在她掌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苦，像冬天的松针。苏浅末把丹药递给蓝冰。
“吃了。”
蓝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问这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咽了。丹药入喉的瞬间，她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股阴寒之气在丹药的药力冲击下开始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地往外涌。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但始终没出声。
大约一炷香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阴寒之气被逼出来了一部分。
蓝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抖了。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再攥，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她抬起头看着苏浅末，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先把伤养好，”苏浅末把布巾丢进水盆里，转过身，“三天后跟我回苏氏宗族大会，看我打苏远山的脸。”
蓝冰把断剑从木板里拔出来，收回腰间，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软，但她站得很直。
“三天够了。”她说。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在夜里传得格外远。苏浅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回头时看见蓝冰已经把断剑放在了桌上，正用一个破布条缠剑鞘上的裂缝，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墨玄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蓝冰坐在桌边缠剑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买了两只烧鸡，”他说，“够不够三个人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