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宗祠坐落在北玄天宗西侧五里处的半山腰上,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百年老匾,写着“苏氏宗祠”四个字,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宗祠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坛,坛身裹着白绢,四角插着招魂幡,幡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苏远山站在祭坛正中央,身着素白祭服,手持一柄桃木剑,身后是苏氏全族的族老、子弟和附庸宗派的代表,约莫三百余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诸位族亲,”苏远山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在山间回荡,“三日前,不孝女苏浅末越狱潜逃。本座本念及父女之情,欲从轻发落。然——”他顿了一下,痛心疾首般摇了摇头,“昨夜本座在祭坛祈问先祖,竟得知一桩惊天惨案——苏浅末在逃狱之前,已杀害苏氏旁系苏文、苏虎、苏铃三人,以邪术毁尸灭迹,丧心病狂至此!”
台下哗然。
几个族老交头接耳,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苏文是外门执事,前段时间确实被抬进药堂,但不是说他自己摔的吗?怎么成了谋杀?
苏远山不等众人细想,一挥桃木剑,祭坛上的阵法纹路亮了起来。蓝白色的灵光从坛底向四周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黑木匣子——那里面装着他伪造的血衣、凶器和认罪书。
“今日以血祭魂,告慰亡灵!”苏远山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入阵眼。
祭坛光芒大盛。
按照他设计的阵法流程,光芒亮起之后,木匣中的伪证会自行浮空,灵力印记会幻化成苏浅末的模样,重现她“行凶”的画面。他已经演练过三遍,万无一失。
光芒亮了。
什么都没发生。
木匣安安静静地躺在阵眼凹槽里,盖子纹丝不动。阵法的灵光在匣子上转了两圈,像狗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缩了回去。
苏远山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余光扫过台下三百多双眼睛,勉力维持住悲痛的脸色,暗中将更多灵力灌入阵眼。
灵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灭了。
木匣依然没开。阵眼凹槽底部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迹,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证物灵力印记:无。”
三个族老同时站了起来。
“宗主,这怎么回事?”
“证物呢?你不是说查明了凶案?”
苏远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不信邪,一掌拍碎木匣,匣子炸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血衣,什么凶器,什么认罪书,全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的纸条,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是苏远山自己的——“苏远山伪造证据,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全场死寂。
“精彩。”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爹,您这出戏唱得,连戏班子都不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苏浅末从最后排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扎着,但气色比在死牢里好了不止一点。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祭坛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把布包往地上一丢,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件带血的衣裙、一把刻着灵印的匕首、一卷写满字的黄纸。
原版伪证。
苏远山的瞳孔骤缩。
“您要找的是这些东西吧?”苏浅末用脚尖踢了踢那堆东西,“血衣上头沾的是防腐药液,您用术法变的色。匕首上的灵印是从我小时候用的法器上剥离的。认罪书的笔迹是用术法从我幼年字帖上拓的。”她弯腰捡起那把匕首,举过头顶,让灵光打在匕首上,“诸位族老请看,这枚灵印上残留的剥离痕迹,只要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用灵力回溯,就能看见施术者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苏远山,笑了:“爹,您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想过会被偷出来吧?”
苏远山的脸已经铁青。
台下的苏氏族老们炸了锅。二族老苏正源是个金丹后期的老修士,平时不管事,但眼不瞎耳不聋。他走上祭坛,从那堆证物里捡起认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血衣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宗主,这些东西上的灵力残留,确实有术法伪造的痕迹。”苏正源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老朽虽不才,辨伪的本事还是有的。”
苏远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越慌越露馅。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悲痛变成了愤怒,指向苏浅末:“逆女用妖术迷惑众人!这些证物是她从宗祠里偷出去之后伪造的,目的就是污蔑亲父!”
“哦?”苏浅末歪着头,“那您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您祭坛阵法里的证物变成了空盒子?您亲手放进去的东西,谁能偷得走?”
苏远山语塞。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有怀疑的,有困惑的,有看戏的。苏正源把认罪书放回地上,退后两步,没再看苏远山,也没再看苏浅末,而是转身走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不掺和,但你也别想让我替你背书。
苏远山知道这局棋输了一手。但他还有后手——化神境的威严。
他一掌拍在祭坛上,轰然巨响,整座祭坛碎成齑粉,烟尘弥漫。化神境的灵力威压毫无保留地碾压下来,在场筑基以下的弟子直接跪了一地,连几个金丹期的族老都脸色发白。
“逆女妖术惑众!”苏远山的声音像从天上传下来的,“今日祭典到此结束!所有无关人等退下,本座要亲自清理门户!”
没人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威压压得人动弹不得。
苏浅末站在烟尘中,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她的腰挺得笔直。筑基二层对化神境的威压,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座山,但她偏偏没被压趴下。
“苏远山,”她擦掉嘴角的血,“你心虚了。”
苏远山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光,这一掌下去,苏浅末必死无疑。
但蓝冰的剑从暗处递了出来。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祭坛侧面的松树后刺出,直取苏远山的手腕。虽然金丹初期只恢复了不到两成灵力,但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逼得苏远山收掌后退了半步。
蓝冰握着断剑从树后走出来,浑身绷带渗着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比剑光还冷。墨玄从另一边绕出来,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魔纹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苏远山看着这两个气息虚弱的蝼蚁,冷笑一声。他只需要三息就能解决他们,但三息之后呢?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一个化神境的大宗师,当众杀自己女儿,还附带着两个重伤的年轻人,传出去整个玄门都会戳他脊梁骨。
他收了掌。
“走。”苏远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浅末没多待,转身就走。蓝冰和墨玄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走出宗祠大门,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身后,苏远山站在碎成废墟的祭坛前,捻断了第七颗黑玉珠。
苏浅末走出二里地,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把嘴角的血吐在地上。蓝冰靠着树干,断剑杵在地上撑着自己,墨玄的右手绷带又渗血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苏浅末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上的灰,伸脚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