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走出苏氏宗祠三里地之后，才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来。
蓝冰靠着树干喘气，断剑杵在地上，剑尖插进泥土里，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快要断的弦。墨玄蹲在路边，把右手绷带拆了重新缠，骨节上的伤口又裂了，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苏浅末忽然开口：“苏远山会疯。”
蓝冰看了她一眼。
“连续两次当众丢脸，脸都丢到姥姥家了，”苏浅末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一边扎一边说，“他接下来一定会做两件事——第一，封锁消息，不许今天的事外传。第二，不惜一切代价弄死我，越快越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墨玄问。
苏浅末扎好头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趁他忙着收拾烂摊子，端掉他最重要的资源地。”
墨玄手上的动作停了。蓝冰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圣莱秘境，”苏浅末说，“苏家立宗之本，里面藏了大批丹药、灵石和功法秘籍。前世我在苏家长大，听过太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传闻——苏远山每年从秘境里捞出来的资源，够整个北玄宗用三年。没了圣莱秘境，他的化神境修为就是空中楼阁，突破无望，连手底下那些金丹期的狗腿子都喂不饱。”
蓝冰皱了皱眉：“你能确定秘境的位置？”
“能。”苏浅末没细说为什么能，蓝冰也没问。她只是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个苏浅末确实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但她不在乎——落霞宗负她的时候，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站出来给她递过碎灵晶。
圣莱秘境的入口在北玄宗东北方向八十里外的莲花峰下，藏在一道瀑布后面。苏浅末前世没进去过，但苏远山有一年喝醉了酒，在书房里跟心腹吹嘘，她隔着屏风听了个大概——入口在瀑布后，外围有警戒阵，里头有个守护灵兽是二阶的冰鳞蟒，守卫约三十人，最强的是一个金丹初期的老执事。
三人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摸到了莲花峰。
瀑布的水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在山谷中弥漫，能见度不到十丈。苏浅末趴在瀑布对面的山崖上看了半个时辰，数清了守卫的换班规律——两班倒，每班十五人，换班间隙大约一百二十息，够一个人通过外围警戒阵。
但警戒阵是个麻烦。
“蓝冰，你的剑意能不能切开阵基？”苏浅末压低声音问。
蓝冰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摇头：“我的剑意连三成都不到，硬切会触发警报。但我能找到阵纹最薄的地方，只切开一条缝，够一个人钻过去。”
“够了。”
蓝冰抽出断剑，剑刃只有原来的一半长，断口参差不齐，但她握剑的姿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而是将剑身横在胸前，剑尖微微下垂，像一个正在敛息的刺客。她的灵力凝成一线，顺着断剑的刃口流向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断剑刺入瀑布右侧的岩壁，无声无息。
岩壁上的苔藓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微弱的灵光。蓝冰手腕一转，断剑沿着岩壁画了一个半圆，灵光从裂缝中溢出来，像被割开的血管。她收剑，朝苏浅末点了一下头。
苏浅末侧身钻进去，墨玄跟在她身后。蓝冰最后进去，进去之后反手一剑拍在裂缝上，灵光重新闭合，苔藓恢复了原样。
瀑布后面是一个天然溶洞，洞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路。溶洞往里走了大约两百步，豁然开朗——一片地下的灵植园出现在眼前，种满了各种灵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远处有几间石屋，灯火还亮着。
守卫们还没换班。
苏浅末贴着洞壁摸到仓库的位置。仓库在最深处，石门厚重，但锁只是普通的灵纹锁，比死牢的七簧连环锁简单多了。她用低阶开锁术，三息就捅开了。
仓库里的景象让墨玄和蓝冰同时愣了一下。
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架，上边摆满了玉瓶、木匣和灵石。靠墙的位置堆着一人多高的灵石堆，全是下品和中品，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三十块上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苏浅末没急着拿东西，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把易燃的灵材——干枯的灵草、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浸过灵油的木架——全部搬到仓库中央，堆成一座小山。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灵晶，开始在地上刻阵。
爆裂阵，她前世在虚空裂缝里见过的一种粗浅阵法，原理很简单——将灵力压缩在阵眼内，设定时间到了之后释放，引发灵力爆炸。爆炸的威力取决于压缩的灵力多少，她用的碎灵晶不多，但仓库里这些易燃灵材足够把火势烧起来。
她在阵眼上刻下了两个时辰的延时。
“这两个时辰够我们跑出五十里。”苏浅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挑值钱的拿。”
她没有客气。三十块上品灵石全部装袋，五瓶高阶丹药——三瓶筑基丹、两瓶培元丹——塞进怀里，两本功法残卷她翻了翻，一本是《太虚剑典》的下半部，另一本是《万灵炼器录》的残本，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蓝冰只拿了两块中品灵石，被苏浅末瞪了一眼：“你跟我混还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蓝冰说，“我拿多了跑不动。”
“……”
墨玄什么都没拿，但他把仓库角落里一截三尺长的黑色木棍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苏浅末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那是雷击木，而且是万年雷击木，被雷劈过之后又在灵脉中埋了不知多少年，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银色的雷纹。这东西在外头有价无市，拿来做法器的胚子能炼出四阶以上的灵器。
“带上。”苏浅末说。
墨玄把雷击木别在腰间，三个人退出仓库，苏浅末把石门恢复原样，连锁上的灵纹都重新激活了。
出秘境比进来容易。换班时间刚到，守卫们打着哈欠从石屋里出来，没人注意到三道黑影贴着洞壁溜出去，钻过瀑布，消失在山林里。
两个时辰后，苏浅末三人已经走出四十多里，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远处天边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是沉闷的轰鸣声，像打雷，但比雷声更闷、更沉，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片刻之后，一团黑红色的蘑菇云从莲花峰方向升起，即使在四十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墨玄站起来眺望，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蓝冰也站了起来，断剑横在膝上，看着那团蘑菇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苏浅末靠着一棵松树坐着，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了摸那三十块上品灵石，一块没少。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对着火光看了看，上品灵石的质地纯净透明，对着光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灵力像水银一样。
她把灵石塞回去，拉紧袋口的绳子。
蓝冰忽然开口：“你前世是不是干过土匪？”
苏浅末想了想：“差不多。”
山风吹过来，带来一股焦糊味。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偶尔能听见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灵材仓库里的玉瓶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墨玄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画，算了一下苏远山今晚损失的灵石数量，然后抬起脸看了苏浅末一眼，表情复杂。
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那瓶筑基丹，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跟吃糖豆似的。
“愣着干嘛？”她含糊不清地说，“跑路啊，天亮之前要过青云江。”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更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