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越来越缓，苏浅末的脚踩到了河底的淤泥。
她从水里站起来，水深只到膝盖。头顶有光透下来，不是月光，是萤石那种昏昏沉沉的冷光，嵌在岩壁上，一片一片的，像死人脸上贴的金箔。
蓝冰拖着墨玄从水里上来，三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暗河里喘气。墨玄的头靠在蓝冰肩膀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脖子上的魔纹已经退了大半，但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纹路，像烧过的炭灰。
苏浅末环顾四周，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地方。
废弃矿道，头顶有腐朽的木支架，两侧岩壁上残留着被凿过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这是北玄宗外围那座废弃的灵矿——她当初布聚灵收割阵、修为飙到炼气七层的地方。离苏氏别院不过三十里。
“执法团做梦也想不到，”苏浅末低声说，“我们又绕回来了。”
蓝冰没接话，她把墨玄放在矿道边的碎石堆上，自己靠着岩壁滑坐下来，断剑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经脉里的灵力像干涸的河床，连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苏浅末蹲下来检查墨玄的伤势。胸口那一掌留下的淤青已经从青色变成了紫黑色，扩散到整个左胸。她按了按他的肋骨，没有明显的错位，但肺腑肯定伤了——他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有湿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响。
魔纹在脖子上明灭不定，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他撑不了多久。”苏浅末把手从墨玄胸口移开，站起来，“得找个地方让他躺下，我给他炼药。”
“没时间了。”蓝冰说。
苏浅末也感觉到了。矿道入口方向，灵力波动越来越近，不止一个，至少十几个，而且速度很快。执法团从另一条路追过来了，他们走的是山路，绕的圈子比她大，但修士的脚程快，现在已经在矿场入口了。
脚步声从矿道入口传来，夹杂着剑鞘碰撞金属的声音。
“跑啊，”执法团长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带着回音，“怎么不跑了？”
苏浅末探头看了一眼，矿道入口处站着十五个人，领头的是那个拿铜锤的金丹中期，他左边的袖子上有一道被剑气划开的口子，是蓝冰在天绝峡谷留下的。他身后的弟子们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整条矿道，把苏浅末三人的藏身之处照得一清二楚。
“苏浅末，你炸了一座秘境，杀了我执法团三名弟子，今天就算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铜锤往地上一顿，地面震动，矿道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苏浅末没有答话。她在想这座矿场的结构。
前世她在苏家柴房里翻到过一张旧地图，画的是这座废弃矿场的全貌。矿道分三层，上层是开采区，中层是运输通道，下层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溶洞，因为地质不稳定早就被废弃了。溶洞底部有一条暗河的支流，通往北玄宗势力范围之外。
但中层和下层之间只有一条通道，而且那条通道有一段很窄，两边的岩壁上有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沼气，煤矿里常见的东西，遇火就炸。
“蓝冰，你还能走吗？”
蓝冰撑着断剑站起来，点了点头。
“扶着墨玄，跟我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苏浅末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爆裂符——不是用来炸人的，是用来点火的。她把爆裂符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子里，另一半攥在手心，转身就跑。
蓝冰架着墨玄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沿着矿道往深处跑。执法团在后面追，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把矿道照得通亮。
苏浅末带着他们跑进了中层和下层之间的那条窄道。窄道长约三十丈，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上湿漉漉的，渗出来的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沼气。
她停下来，等到执法团的人全部涌进这条窄道，才把手里那半张爆裂符点燃，朝身后丢了出去。
爆裂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面那滩积水里。
没有立刻爆炸。
苏浅末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息之后，爆裂符炸了。火光照亮了整条窄道，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鸣，比刚才响十倍——沼气被点燃了，爆炸的冲击波沿着窄道往两头冲，岩壁上的裂缝在冲击波的作用下迅速扩大，碎石从顶上砸下来，整条矿道都在摇晃。
苏浅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她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窄道中间已经塌了，巨大的石块堵住了整条通道，把执法团隔在了对面。火把的光从石缝里透过来，隐约能听见那边有人在喊“退回去”“别挤”。
“走。”苏浅末拽起蓝冰，三个人跌跌撞撞地钻进溶洞。
溶洞比她预想的还要大，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像一排排倒挂的牙齿。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苏浅末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手指扣着岩壁上的凸起，脚下一步一步探着地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执法团的金丹中期轰开了塌方的石块，一个人冲了过来。他的铜锤上沾满了碎石粉尘，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苏浅末！”
他一掌拍过来，掌风裹着金丹中期的灵力，隔着十几丈远就已经让苏浅末喘不过气来。她的腿在打颤，体内的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根本挡不住这一掌。
但她没躲。也躲不掉了。
灵力在丹田里翻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提不上来。苏浅末咬着牙，把体内每一丝残存的灵力都压进丹田，经脉像要被撑裂了一样，疼得她眼前发黑。
堵住的东西忽然松了。
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沿着经脉狂奔，在丹田里形成了一个新的循环。瓶颈碎了，筑基二层到筑基三层的壁垒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冲开。
苏浅末反手一掌，拍在离她最近的执法弟子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钟乳石上，钟乳石断了，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筑基三层的灵力加上前世对灵力的精妙控制，这一掌的杀伤力远超她本身的修为。
金丹中期的掌风到了。
苏浅末侧身一滚，掌风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轰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打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疼。
蓝冰趁机拖着墨玄钻进了溶洞深处的一条岔道里。苏浅末爬起来跟上去，三个人在黑暗中狂奔，身后金丹中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岔道尽头是一个狭窄的石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石缝外面是暗河的支流，水声哗哗的，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蓝冰先挤过去，把墨玄从石缝里拖出去。苏浅末最后，她侧身挤进石缝的时候，金丹中期的铜锤砸在了石缝的入口处，锤头卡在岩石里，差点砸到她的脚后跟。
她从石缝里滚出来，掉进冰冷的河水里，呛了一口水，拼命扑腾着浮起来。蓝冰在前面，已经把墨玄拖上了对岸。
苏浅末游到对岸，趴在岸边喘气，耳朵里还能听见石缝那边传来的咆哮声。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溶洞顶上那些发着微光的萤石，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她。
蓝冰坐在她旁边，断剑横在腿上，已经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墨玄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苏浅末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了摸，三块上品灵石还在，丹药瓶也没碎。她掏出一粒培元丹塞进自己嘴里，又掏出一粒给蓝冰，最后一粒掰成两半，半粒塞进墨玄嘴里，半粒用水化开给他灌下去。
“休息一炷香，”苏浅末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过江。”
蓝冰没说话，把断剑往泥地里一插，靠着剑鞘闭上了眼睛。
苏浅末坐起来，把湿透的鞋脱了往外倒水，倒出来一小滩泥浆。她把鞋穿回去，系鞋带的时候发现左手食指的指甲劈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一碰就疼。她撕了一小块衣摆的布条把指甲缠住，打了个结，布条上很快渗出了血。
远处，石缝那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是执法团长的骂声，大概锤子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