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东区有一片荒废的民居,三年前的一场大火烧了半条街,留下的断壁残垣没人修,成了乞丐和逃犯的窝。苏浅末选了最里头的一间,屋顶还完整,墙上的裂缝用破布堵了,门板能关得上,凑合能住。
她用三块上品灵石在屋子四角布了一个隔音阵,阵纹刻在碎瓦片上埋进土里,灵光一闪就灭了,从外面看跟普通废墟没区别。蓝冰靠着墙坐着,断剑横在膝上,闭着眼调息。墨玄躺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胸口缠着绷带,呼吸比昨晚稳多了,魔纹已经完全消退,只剩锁骨附近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
苏浅末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屋子中间的地上,一样一样清点。
上品灵石三十块,整整齐齐码了六排,灵气浓郁得让蓝冰睁开了眼。高阶丹药五瓶——三瓶筑基丹,每瓶十粒;两瓶培元丹,每瓶八粒。功法残卷两本,《太虚剑典》下半部,蓝冰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万灵炼器录》残本,苏浅末翻了翻,里面有她前世没见过的几种炼器手法,虽然残缺,但价值不菲。
还有从苏氏宗祠换出来的那包证物——空骨灰盒、刻着苏远山灵印的伪造血衣、认罪书,以及她在祭典上用留影石录下的苏远山恼羞成怒一掌拍碎祭坛的画面。留影石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能攥住,里头封存的影像清晰得可怕,连苏远山捻断玉珠时手指的颤抖都录得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够不够钉死他?”蓝冰问。
“钉不死,”苏浅末把留影石在指间转了一圈,“化神境的大宗师,就算证据确凿,玄门联盟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但足够让他脱一层皮。”
她花了一个时辰把罪证整理成册。空骨灰盒上残留的灵力印记鉴定报告——她用手写的方式模拟了鉴定师的口吻,写得像模像样;祭坛残阵的灵纹分析图——她画得比大部分阵法师都专业;圣莱秘境被苏远山私吞的资源清单——这份清单是她前世记忆里的一部分,苏远山每年从秘境中贪污的灵石和丹药,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世她无意中听到过账目。
整理好的罪证装进一只木匣子里,苏浅末把木匣交给蓝冰。
“你拿着这个去城南的听风阁分舵,交给柜台的人,说要发‘千里帖’。”
蓝冰接过木匣:“千里帖是什么?”
“听风阁的加急传讯服务,付得起灵石,一天之内能把消息送到天玄界北部的所有宗门府邸。”苏浅末从储物袋里数出十块中品灵石——都是从圣莱秘境顺来的,放进蓝冰手里,“这些够付运费了。发完别回来,换个地方等,我去找你。”
蓝冰把木匣夹在腋下,断剑别在腰间,推门出去了。她的步子还有点虚,但走得稳。
三天。
罪证发出后的第一天,青云城的坊市里有人开始议论——“听说了吗?北玄宗那个苏远山,杀妻灭口,还栽赃自己女儿。”“假的吧?他可是化神境的大宗师。”“留影石都传出来了,你自己看,一掌把祭坛拍得稀碎,那表情,啧啧。”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落霞宗、天剑门、青云阁。苏氏的几个附庸宗派连夜召开发布会,宣布“与北玄宗苏氏暂停一切合作关系”,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划清界限。北玄宗内部的弟子也开始人心浮动,苏远山闭关了三天没露面,外门弟子聚在膳房里窃窃私语,内门长老关起门来吵架。
第三天,苏远山被迫开了山门,站在大殿门口对外宣布:“北玄宗苏氏遭邪修陷害,所有传言皆系捏造。即日起宗门封闭山门,暂停所有对外事务,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开放。”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前的留影石比北玄宗弟子还多。
苏浅末在青云城的废墟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煮一锅粥。粥是墨玄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熬糊了,锅底一层黑锅巴。苏浅末把糊味最重的那层刮掉,盛了一碗递给墨玄,自己用锅铲铲锅巴吃。
“苏远山封山了,”她说,嘴里嚼着锅巴,嘎嘣嘎嘣响,“封山就意味着心虚。他要真清白,用得着封山?”
墨玄靠着墙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浅末把锅巴咽下去,放下锅铲,抹了抹嘴。蓝冰这时候推门进来,断剑上沾着雨水——外面下雨了,她走了一圈,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听风阁那边有回信了,”蓝冰说,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他们说你的东西在北部玄门传遍了,至少有十几个中小宗门明确表态不再跟苏氏来往。还有几个散修组织想见你,问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苏浅末没接那个话茬。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看了看墨玄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手里那碗粥还没喝完,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又看了看蓝冰站在门口,断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从今天起,”她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是‘缺德小分队’。”
墨玄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蓝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我的仇就是你们的仇,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苏浅末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屋子中央,“这一路走来,你们替我挡过掌、替我流过血、陪我钻过暗河爬过矿道。我不说谢,因为谢不值钱。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样——将来我翻身的那天,你们不会比我先倒下。”
墨玄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把粥碗放下,走过来,把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覆在苏浅末的手背上。他的手还在抖,但压得很实。
蓝冰从门口走过来,犹豫了一瞬,把左手也覆上去。断剑在她腰间晃了一下,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只手叠在一起。
“啪。”墨玄先拍了下去,声音很脆。蓝冰跟着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干脆。苏浅末最后拍了自己的手背,把两个人的手都压了下去。
击掌为誓。
没有歃血,没有焚香,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三个被各自宗门抛弃的人,在一间漏雨的荒废民居里,用三只伤痕累累的手完成了结盟。
苏浅末的脑子里炸开了系统提示音。
苏浅末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渗出的汗,嘴角勾起来,弧度不大,但冷得像冬天井水。
“苏远山,”她说,“这只是开胃菜。”
蓝冰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剑鞘上的水珠,重新别回去。墨玄坐回干草堆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继续喝。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破瓦上噼里啪啦响,有一处漏了,雨水滴进屋子,正好落在苏浅末刚才站着的地方。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头看见地面上那摊雨水的倒影里,自己的脸上沾着一块锅巴渣子,伸手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