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卫大牢的阴冷似乎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昏暗的火把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映照出刑架上那个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海盗小头目。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神却依然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戾气。
郑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目光却如鹰隼般盯着那海盗。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匕首轻轻刮擦着杯沿，发出“滋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听来格外刺耳。
“说吧，那批粮草是哪来的？”郑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那几艘破船，在海上也就能抢个鸡蛋鸭蛋。这批粮草可是精米，上面还盖着官印。若没人接应，你们能运进黑风口？”
海盗小头目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总督大人，既然被你抓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兄弟讲义气，绝不卖主！”
“义气？”郑和冷笑一声，猛地将匕首插在桌上，“你们对海鲨王讲义气，可海鲨王对你们讲义气吗？如今他带着亲信跑了，留下你们在这受罪。再说了，接应你们的是官府的人，那是对百姓讲义气吗？那是吃里扒外的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从海盗船上搜出来的书信，在那海盗眼前晃了晃：“这信上的笔迹，咱们找人验过了。虽然没落款，但这字体，这措辞，跟某些公文倒是如出一辙。若是把这封信发到京城的邸报上，你说，那位大人物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先把你们所有人的家眷都给处理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海盗的心窝。他原本坚定的眼神瞬间崩溃，瞳孔剧烈收缩。
“是……是赵知府！”海盗崩溃地大喊，“是泉州府的赵知府！他……他给我们粮草，还告诉我们哪天有肥羊路过。条件是……是抢来的东西分他三成！这封信就是他亲笔写的，是他让小的以此为凭证去领赏的！”
郑和眼中的寒光更甚，却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猛地站起身，将书信递给身后的亲信：“立刻呈报陛下！这不仅是海盗，这是家贼！这比海盗更可恨！”
京师，御书房。
萧玦看着那封沾着血迹的书信，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那沉闷的声响让跪在地上的太监们都吓得把头埋得更低。
“简直是岂有此理！朕费尽心血建立水师，整顿海防，居然有这种身在高位、吃着朝廷俸禄的官，跟海盗狼狈为奸！”萧玦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三年！整整三年！五十万两赃款！这期间死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家庭？这个赵知府，他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沈黎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她弯腰捡起那本奏折，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息怒。这赵知府固然可恨，但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这沿海的官场风气，恐怕不仅仅是这一颗毒瘤。”
“黎儿的意思是？”
“海盗劫掠需要销路，赃物需要变现，粮草需要补给。赵知府一人，恐怕难以成事。”沈黎分析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背后肯定牵扯到一个利益团伙。有负责销赃的商人，有负责掩护的守军，甚至可能有其他地方的官员互相勾连。若是只抓一个赵知府，打草惊蛇，其他的‘老鼠’就会立刻缩回洞里，甚至为了自保而销毁证据。”
萧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下首：“郑和在奏折里请求立刻抓捕，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雷霆手段，铁桶合围。”沈黎决然道，“陛下应下旨命郑和即刻动手，但在抓捕赵知府的同时，必须同步控制他的亲信、家眷，以及那些与他有密切往来的商人和管库官员。人要抓全，账要封快。绝不能给他们任何串供或者转移赃款的机会。”
萧玦点了点头，眼中杀意涌动：“准！传朕密旨，令郑和即刻行动，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先拿下再说！另外，派刑部侍郎带人赶赴泉州，主审此案，务必把这棵烂根给挖个底朝天！”
泉州府衙后院，此刻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知府赵大人的寿宴还在进行之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赵知府满面红光地举着酒杯，正与几位身穿绸缎的商贾谈笑风生。
“各位放心，那海鲨王虽然受了点伤，但水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赵知府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只要咱们这边的‘路’通了，海外贸易的利，咱们依然能分。这朝廷的市舶司刚建，规矩还没立稳，正好浑水摸鱼……”
“砰！”
一声巨响，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原本温婉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赵知府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洒了一地酒水。他惊恐地抬头，只见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水师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将整个宴席团团围住。
“谁……谁敢擅闯府衙？本官乃朝廷命官！”赵知府色厉内荏地吼道，双腿却止不住地打颤。
郑和一身戎装，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赵知府那张惨白的脸上：“赵大人，下官奉旨查案。你这寿宴，恐怕要换个地方吃了。”
“郑总督……这是误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知府还想狡辩。
“误会？”郑和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海图扔在桌上，“这是从你府上搜出的海图，上面标注的每一个黑点，都是海盗劫掠的最佳地点。还有这本账册，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三年间，你收受海盗赃款五十万两，提供粮草三千石。还要下官念给你听吗？”
赵知府看着那熟悉的账册，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癞皮狗。
“带走！”郑和大手一挥，“所有在场与赵知府有账目往来的商人，全部拿下，财物封存！一个也不许漏网！”
与此同时，刑部侍郎带领的审讯小组也在泉州府衙的大堂内升堂。在海盗小头目的指认和确凿的物证面前，赵知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仅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还供出了泉州卫三名千户、两名县令以及十余名富商组成的庞大走私网络。
半月后，泉州湾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刑部侍郎当众宣读了萧玦的圣旨：“泉州知府赵某，勾结海盗，通敌卖国，致使商船被劫、百姓惨死，罪大恶极。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斩立决！其余涉案官员、商人，依律分别处以流放、斩首、罚没家产等刑罚！”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那一颗罪恶的头颅滚落在地，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杀得好！”
“这下咱们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紧接着，萧玦的第二道圣旨也贴满了沿海各州的告示栏：沿海各州府开展为期一月的大自查，凡曾与海盗有牵连、贪污受贿者，主动自首者可依律从轻发落；若被查出隐瞒不报者，罪加一等！
这一雷霆手段，如同一场飓风，席卷了整个东南沿海官场。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官员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清点账目，主动跑到衙门自首。短短数日，自首的官员就有十几人之多，退回赃款数十万两。
肃清了这股乱象，泉州湾的港口仿佛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原本因为担心被勒索而不敢出海的商人们，如今看到朝廷如此铁腕治贪，信心大增。市舶司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龙，不仅原本登记的五十艘商船整装待发，又有近百艘商船争先恐后地赶来注册入籍。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紧张地搬运货物，一箱箱丝绸、瓷器被稳稳地装上船。郑和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心中却是并没有太多的轻松。
“总督大人，这内鬼算是清干净了，咱们这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市舶司提举李大人擦着汗，笑着说道。
“落地了？”郑和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这只老鼠窝是被端了，但那只外逃的‘海鲨王’，还没露头呢。这死狗若是咬起人来，比活狗还要凶。”
他眯起眼睛，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传令下去，虽然清剿了内鬼，但水师戒备等级不得降低。尤其是那几艘要出海的商船，让护卫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总觉得，那海鲨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在憋着劲儿，等着给咱们来一下狠的。”
“是！”李大人神色一凛，连忙跑去传令。
海风吹过，卷起郑和红色的披风。他知道，这场海疆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或许正有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窥视着这支即将扬帆起航的庞大船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