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地暴露得比预想中更快。
苏浅末是在第三天早晨发现的。她出门买药的时候,巷口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的针线没几样,眼神却一直往她那间破屋的方向瞟。她没回头,买了两个烧饼,慢悠悠走回去,进门之后从墙缝往外看了一眼——货郎正在跟一个穿灰袍的人交头接耳。
三千灵石的悬赏,足够让无数散修红了眼。
“收拾东西,”苏浅末把烧饼扔给墨玄,“今晚就走。”
蓝冰从调息中睁开眼:“去哪?”
“青云宗。”
墨玄接住烧饼,咬了一口,没问为什么。他跟着苏浅末跑了这么多天,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问多了浪费力气。
苏浅末选择青云宗不是临时起意。前世她在苏家藏书阁里翻到过一份旧档,上头写着青云宗宗主莫真早年和苏远山曾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因为一本炼丹秘笈的事反目成仇。莫真此人修为不低,但修炼天赋平平,能坐上宗主之位全靠一手炼丹术,而他的炼丹术在苏浅末眼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一个炼丹术平庸却极度渴望进阶的宗主,一个与苏远山有旧怨的宗主——这两条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她让蓝冰跑了一趟听风阁,传了一句话给莫真:“苏浅末携上古丹方,愿投青云宗求庇护。”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信就来了。
来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一身墨绿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青云”二字的玉牌,走起路来步子又轻又快,像脚底装了弹簧。他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双手抱拳拱了又拱:“苏姑娘,久仰久仰。在下青云宗内务长老周德茂,奉宗主之命,特来迎接姑娘移驾宗内。”
苏浅末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上品灵石,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她看了周德茂一眼,没笑,也没起身。
“周长老,我跟你们宗主素不相识,他这么热情,不怕苏远山找他麻烦?”
周德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苏姑娘说笑了。北玄宗苏远山杀妻灭口、栽赃亲生女的事,整个玄门北部都传遍了。我们宗主最是仗义,最见不得这种欺师灭祖的行径。姑娘携丹方投奔,那是看得起我们青云宗,宗主说了,必保姑娘周全。”
“丹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浅末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储物袋,朝蓝冰和墨玄歪了一下头。三个人跟着周德茂走出那间住了五天的破屋子,头也没回。
青云宗在青云城的正北方向,占了一整座小山头。山不高,但灵气还算充沛,宗门建筑依山而建,白墙灰瓦,层层叠叠,远看像一把半开的扇子。周德茂领着他们走正门进去,一路上遇见的弟子都低头行礼,但目光全落在苏浅末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个露出明显的敌意。
苏浅末一律无视。
周德茂把他们带到宗门内院深处的一座独院前。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墙很高,门是黑漆木门,从里面可以闩上,但苏浅末注意到门的外侧有插销槽——也就是说,从外面也能锁住。
“姑娘暂住此处,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周德茂站在院门口,笑容依旧,“宗主今日有客,明日设宴为姑娘接风。这院子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多谢。”苏浅末走进院子,蓝冰跟进来,墨玄最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周德茂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远去。
苏浅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三间正房还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甚至还有一碟点心。她掀开茶壶盖闻了闻,是普通的清茶,没毒。点心她没碰,谁知道放了几天。
墨玄在偏房里找到一把扫帚,开始扫地,动作很慢,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蓝冰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断剑抽出来检查剑刃,断口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她用指尖摸了摸,皱了皱眉。
苏浅末进了正房,闩上门,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上品灵石还剩二十七块——用了三块布阵,在路上又花了两块买药。丹药瓶没动。她点开系统面板,三级商城里的商品比二级又多了不少,但价格也翻了一倍。最便宜的四阶灵器图谱要两千缺德值,上品丹药丹方三千起步。
余额五千二百五,看着多,真花起来不经花。
她没急着兑换,关掉面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墙外头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屋顶,再往外就是青云宗的演武场,偶尔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她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几息,注意到竹子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院墙的西北角。
院墙西北角的外侧,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气息压得很低,但筑基后期的修为藏不住,灵力像隔着一层纸渗过来,苏浅末的感知力比同阶修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隔着院墙也能感觉到。
“蓝冰,”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院墙外西北角,两个筑基后期,你感觉到了吗?”
蓝冰在石凳上坐直了,闭眼感应了一下,睁开眼:“一个,不是两个。”
“你只感觉到了修为高的那个,修为低的那个藏在他身后三丈,气息跟竹子的灵力混在一起了。”苏浅末关上窗户,“这就是莫真的待客之道。”
墨玄停下扫帚,抬头看了她一眼:“软禁?”
“名目是保护。”苏浅末走到院中,在老槐树下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把桌上那碟点心推到一边,碟子在石桌上挪了半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们身上有苏远山要的东西,有莫真要的东西,谁都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区别在于,苏远山要杀我,莫真要利用我。”
蓝冰把断剑插回腰间:“你打算让他利用?”
“利用是相互的,”苏浅末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点心,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以为他在钓鱼,鱼上钩了就是他的。但鱼也可以把渔夫拖下水。”
墨玄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坐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半魔血脉替他扛住了大部分伤害,但扛不住失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截雷击木,在掌心转了一下,又塞回去。
“你明天见莫真,打算怎么说?”墨玄问。
苏浅末把脚翘到石桌上,靴子上的泥蹭了一桌。蓝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偏过头去擦剑鞘上的灰。
“先给他看半张丹方,勾住他。他想要完整的,就得给我好处——更好的住处、更多的资源、更少的监视。等他把胃口吊起来,我再一点点往外挤。”苏浅末把翘着的脚放下来,弯腰系了一下松掉的鞋带,系完又紧了紧,“炼丹这玩意,他以为他会,其实他连门都没入。我随便从脑子里掏一张上古残方,够他研究三年。”
远处演武场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连敲了三下。苏浅末数了一下钟声,三响是召集内门弟子的信号。她站起来,走到院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木纹,指尖正好碰到插销槽的边缘,那里的木头被磨得发亮,说明经常有人从外面插销。
她把门闩推上,转身回屋。
蓝冰在身后问:“你不怕他们半夜闯进来?”
苏浅末头也没回:“闯进来更好。我正好缺缺德值。”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她把歪了的凳子摆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