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德茂就来敲门了。
这回他没笑,板着脸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青衣的弟子,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新衣裳、新鞋袜,还有一套梳洗用的铜镜木梳。东西是好东西,但送东西的阵仗不像送礼,倒像是押送。
“苏姑娘,宗主在揽云阁设宴,请您移步。”周德茂的语气比昨天硬了不少,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浅末没为难他,接过托盘扔给蓝冰,自己从储物袋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套上,头发随便一扎,跟着走了。
揽云阁在青云宗最高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站在三楼的窗口能看见整座青云城。苏浅末到的时候,莫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黑胡须,穿一身暗金色长袍,腰悬一枚鹅蛋大小的赤色丹珠——那是炼丹师的身份标记,品阶不低,但在苏浅末眼里,那枚丹珠上的灵纹刻错了三个地方。
“苏姑娘,快请坐。”莫真站起来,笑容满面,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酒是灵酒,酒香浓郁,灵气在杯中凝而不散,一看就是好东西。
苏浅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尝了尝,吐回杯子里,搁在桌上。
莫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菜一道一道上来,八冷八热,摆了满满一桌。莫真一边劝菜一边闲聊,从青云城的天气聊到北玄宗的变故,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苏浅末跟苏远山到底什么仇,苏远山手里到底有什么把柄,苏浅末是怎么从死牢里逃出来的。
苏浅末一样一样回答,但没一句是真的。她说她用发簪撬开了锁,说苏远山杀她是因为她知道了苏氏旁系灭门案的真相,说她逃出来的时候苏安帮她引开了守卫——每句话都半真半假,经得起查,但查到最后都会拐到死胡同。
莫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但苏浅末注意到他捏酒杯的手指——每当他听到不想听的内容,食指就会在杯壁上敲一下。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菜没动几口,酒几乎没喝。莫真终于放下了筷子,靠回椅背,看着苏浅末,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苏姑娘,本宗收留你,是冒着得罪苏远山的风险。苏远山那个人你比我清楚,睚眦必报,我青云宗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愿意无缘无故惹麻烦。”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说你有上古丹方,本宗信你。但你总得让本宗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丹方,值不值得本宗为你得罪一个化神境的大宗师。”
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的内容是她昨晚连夜写的,用的是一张从坊市买的普通宣纸,墨迹还没干透。纸上只写了半张丹方——一阶回灵丹的完整配方,去掉了最重要的三味主药中的两味,剩下的全是辅药。回灵丹是一阶丹药,不值钱,但这张方子上的配比和炼制手法跟她前世见过的所有回灵丹方都不一样,辅药的顺序和用量经过了精妙调整,能提高一成的成丹率。
一成,对于炼丹师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了。
莫真的眼睛亮了。
他把丹方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上面的内容。他的脸上闪过惊讶、贪婪、怀疑,最后全部压下去,换成了笑容。
“精妙,精妙。”他把丹方小心地叠好,没有还回去,而是顺手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苏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张方子,本宗先替你保管。”
苏浅末没吭声。
莫真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的口气。
“苏姑娘,本宗庇护你,你总该有所回报。”他一拍桌子,五指张开,“三日之内,为本宗炼制五阶玄元聚灵丹十枚。材料本宗出,你只管炼。”
蓝冰站在苏浅末身后,脸色骤变。
五阶丹药。金丹后期以上的炼丹师才能炼制,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苏浅末筑基三层,连给五阶丹药升炉火都不够格,强行炼丹必遭灵力反噬,轻则经脉断裂,重则当场爆体。莫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提这个要求,压根没打算让苏浅末真炼。
他要的是完整丹方。
苏浅末低着头,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又不敢。莫真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像一只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莫宗主有令,浅末自当尽力。”苏浅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不过我炼丹的时候需要绝对安静,请宗主不要派人‘打扰’。炼丹房里只要多一个人,灵火的温度就会不稳,轻则炸炉,重则伤人。”
莫真大笑起来,笑声在揽云阁里回荡,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抖。他站起来,拍了拍苏浅末的肩膀,力道不轻,筑基三层的苏浅末被拍得肩膀一矮。
“好!苏姑娘爽快!本宗这就让人准备炼丹房,三日之内,不会有人打扰你。”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苏浅末,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三日之后,本宗要看到十枚玄元聚灵丹。一枚都不能少。”
苏浅末回到独院的时候,蓝冰把门闩上了,墨玄在院中老槐树下坐着,手里攥着那截雷击木,看见苏浅末的脸色,站了起来。
“他让你炼五阶丹?”墨玄问。
“五阶玄元聚灵丹,十枚,三天。”苏浅末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蓝冰走过来,断剑在腰间晃了一下,撞在石凳上发出闷响。她站在苏浅末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筑基三层,炼五阶丹,这是送死。”
苏浅末把空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杯底朝上,转了两圈。
“谁说我要真炼?”
蓝冰愣了一下。
苏浅末把杯子正过来,倒扣的杯口在石桌上印出一个圆圆的湿痕。她用指尖蘸了蘸杯底残留的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丹炉形状,然后在丹炉里面画了一个叉。
“他要的是五阶玄元聚灵丹,但我炼出来的是不是真的五阶丹,他分得清吗?”苏浅末把那个叉涂黑,“莫真的炼丹术,连三阶丹药都炼不明白,你给他一颗假的五阶丹,他能看出来才有鬼。”
“可你用什么炼?”
“用普通草药炼出外形一模一样的假丹,灵力波动用碎灵晶模拟,丹纹用灵纹刻画。外表跟真丹没区别,吃下去也没毒,就是没药效。”苏浅末把石桌上的水迹抹掉,“他拿到丹药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收起来,不会当场试。等他发现是假的,我们早就跑了。”
墨玄把雷击木别回腰间,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苏浅末:“你确定他不会当场试?”
“他舍不得。五阶丹药一枚市价上千灵石,他就算怀疑是假的,也不会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掰开来验——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苏浅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莫真要的是我的丹方,不是丹药。他拿到假丹之后会逼我交丹方,到时候我再跟他谈条件。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出半个月的时间。”
蓝冰沉默了一会儿,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鞘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看着那把断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看出来是假的,当场翻脸怎么办?”
苏浅末弯腰把石桌下一条歪了的石凳摆正,凳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翻脸更好,”她直起身,“我正好缺缺德值。”
蓝冰没再问了。她把断剑重新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墙西北角那两个暗卫还在,一个靠在竹子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她转过身,看见苏浅末已经进了正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她坐在床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草药,一样一样摆在床板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回忆什么配方。
墨玄走到偏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蓝冰说:“她说的对,莫真不敢当场翻脸。青云宗里不是铁板一块,他上面还有太上长老,下面还有几个跟他不对付的长老。他要是明目张胆欺负一个投靠他的小姑娘,传出去他的宗主也坐不稳。”
蓝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正好盖住了苏浅末刚才画的那个叉。远处演武场又传来钟声,这次是两响,比昨天少了一响。
蓝冰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片槐树叶,伸手拿起来,叶子背面趴着一只小甲虫,被她一碰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球。她把叶子放回去,甲虫慢慢展开腿,爬到了叶子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