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在偏房坐了一整夜。
沈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像一条快要断掉的弦。她每隔一个时辰就探一次他的脉搏,前三次都弱得快要摸不到,第四次的时候,脉搏忽然有力了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仍然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蓝冰靠在门框上打盹,断剑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苏浅末没叫她,自己把水碗重新倒满,放在床边。
天亮的时候,沈渊睁开了眼。
他的右眼比昨天清明了许多,灰色的瞳孔转了半圈,扫过房梁、窗户、门框,最后落在苏浅末身上。他盯着她看了三息,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坐起来,只是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了半寸。
“别动,”苏浅末说,“你胸口的伤还没结痂,动一下又裂了。”
沈渊没动。他的目光从苏浅末脸上移到她腰间的储物袋,又移回来。“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像昨天那样嘶哑了,但仍然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苏浅末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体内有东西?”
沈渊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半阖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蓝冰被鸟叫声吵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沈渊醒了,手立刻按上了剑柄。
“我叫沈渊。”面具男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苏浅末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说。
“你的问题我答不了,”沈渊偏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你在被莫真逼炼丹。五阶玄元聚灵丹,十枚,三天。”
苏浅末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来青云宗不到三天,炼丹的事只有莫真、周德茂和她自己知道,连蓝冰和墨玄都是事后才听说的。这个人昨天还半死不活地泡在溪水里,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监视我?”
“不需要监视。”沈渊闭上了眼睛,“莫真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收留你,就是为了你的丹方。五阶丹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试探——你炼不出来,就得乖乖交方子。你炼得出来,他就更不会放你走了。”
苏浅末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说:“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沈渊睁开眼,灰色的瞳孔直视着她。“我教你一种上古聚灵取火之法,不需要高深修为也能炼出高阶丹药。你帮我疗伤,各取所需。”
苏浅末的手停了。
上古聚灵取火之法。她前世在虚空裂缝里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古神时代的炼丹术,与现代炼丹术完全是两个体系。现代炼丹靠的是修为和丹炉,古神炼丹靠的是灵力和天地之火的共鸣,修为高低不是决定性因素,关键在于能否“借火”。
但那种技法早就失传了。除非——这个人跟古神有关。
“你先说口诀,”苏浅末说,“我验过是真的,再谈疗伤。”
沈渊没有讨价还价。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开口,念出一段口诀。口诀不长,只有七句,每句五个字,读起来像打油诗,但每一个字落在苏浅末耳朵里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不是现代玄门的语法,这是古神语。她在虚空裂缝里听过这种语言——音节的起伏和停顿都跟人间语言不同,像风吹过空洞的石窟,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苏浅末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口诀。丹田里的灵力随着口诀的节奏开始震动,不是被引导,是共鸣。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自行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经脉路径运转,从丹田到心脉,从心脉到掌心。
她睁开眼,摊开右手。
掌心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然后是火。火苗从她掌心的劳宫穴窜出来,起初只有豆大,然后迅速膨胀到拳头大小,颜色从幽蓝变成蓝白,温度高得她面前的空气都在扭曲。蓝冰从门框边站了起来,断剑出鞘三寸,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警惕之间。
筑基三层的修士,正常能催发的火焰温度最多融化低阶灵铁,但苏浅末掌心这团火,温度至少达到了金丹中期炼丹师的水准。蓝冰在落霞宗见过内门长老炼丹,用的丹炉是精铜铸造的,炉火也不过如此。
苏浅末盯着掌心的火焰看了三秒,然后收回了灵力。火焰熄灭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她扶住桌沿,稳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寿元。
口诀的代价是燃烧寿元。刚才那三秒,至少烧掉了她一个月的寿命。
“感觉出来了?”沈渊看着她的反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燃烧寿元,”苏浅末松开桌沿,坐直了,“一次能用多久?”
“看你修为。你现在筑基三层,全力催火不超过三十息。三十息之后你会昏厥,再烧下去就死了。”沈渊顿了一下,“但三十息,够你炼一炉五阶丹了。”
苏浅末没说话。她在算账。一个月寿元换三十息的高阶火焰,值不值?不值。但如果这三十息能炼出十枚五阶丹,骗过莫真,给她争取出足够的时间逃离青云宗,那就值了。
“成交。”苏浅末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剩下的半瓶培元丹和几株疗伤草药,放在桌上。“这些够你撑三天。三天之后,我炼完假丹,再给你找更好的药。”
沈渊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只灰色的瞳孔消失在苍白的眼皮后面。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拇指在剑格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苏浅末走出偏房,蓝冰跟了出来,把门带上。
“那是什么火?”蓝冰问,声音压得很低。
“上古聚灵取火术,”苏浅末走到院中,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掌心还有一点灼烧后的余温,“燃烧寿元换灵力纯度,古神时代的炼丹法。”
蓝冰的脸色变了。“你打算用这个给莫真炼假丹?”
“不然呢?筑基三层用什么炼五阶丹?用爱吗?”
蓝冰没接这个话茬。她站在苏浅末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右手,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的手在抖。”
苏浅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经脉被那股幽蓝色火焰灼伤后的后遗症。她把右手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被烫伤的猫爪子。
“过两天就好了。”她把右手塞进袖子里,左手从桌上拿起冷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她注意到石桌边缘有一道裂缝,昨天还没有,可能是被今天那团火的高温烤的。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里的灰,灰是白色的,一碰就碎。
偏房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蓝冰把断剑抽出来,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剑刃,擦完又插回去。她看了一眼偏房的门,又看了一眼苏浅末的袖子——那只右手还在袖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抖。
“他可信吗?”蓝冰问。
苏浅末把杯子里的水喝干,杯底有一点茶叶沫子,她用水冲了一下,倒在地上。地上的土被水打湿,颜色变深了一块。
“不可信,”她说,“但他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