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苏浅末没有出过偏房的门。
她坐在沈渊床边的椅子上，右手掌心摊开，幽蓝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三息，熄灭，喘气，再来。反复了十几次，每一次熄灭之后眩晕都会加重，到后来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桌沿才能坐稳。沈渊靠在床头，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看她练习，一言不发。
“你今天用了十二次，”他终于开口了，“烧掉了至少一年的寿元。”
苏浅末把右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掌心的灼热隔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一年换十枚假丹，值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假丹的材料她其实昨天就备齐了。霜寒草、地龙根、枯木藤、石韦皮——全是廉价草药，加起来不到十块下品灵石。她用普通灵火就能把这些东西炼成丸状，再用碎灵晶粉末模拟灵力波动，最后用灵纹笔在丹丸表面画上玄元聚灵丹特有的丹纹。外形足以乱真，但里面没有一滴真正的药力。
按计划，莫真拿到假丹后不会当场验，她就能趁机提出更多条件，拖延时间。但她没算到的是，莫真的耐心比预想的更短。
夜幕降临的时候，沈渊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胸口中了一剑、失血过半的人。他侧着头，右耳朝向窗户的方向，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苏浅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你听见什么了？”苏浅末问。
沈渊没答话，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猫。苏浅末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墙西北角的暗卫还在，一个靠在竹子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一切正常。
“不是这里。”沈渊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苏浅末。面具遮住了他左半边脸，露出来的右半边脸上，表情冷淡得像一潭死水。“莫真要杀你。”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吗”一样自然。苏浅末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等他说下去。
“刚才他在东跨院的密室里，跟他的心腹长老赵鹤鸣说话。我听见了。”沈渊坐回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等不及了。三天期限一到，你没有交出丹方，他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明天他会设宴，名义上是慰劳你炼丹辛苦，实际上在酒里下毒。”
“什么毒？”
“销灵散。无色无味，溶在酒里连灵力都探测不出。中毒之后灵力会逐渐消散，三日内经脉萎缩而亡，死状像正常灵力衰竭，查不出任何异常。”
蓝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断剑已经出鞘半尺，剑刃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听完沈渊的话，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断剑彻底出鞘。
“我去杀了他。”蓝冰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浅末一掌拍在桌面上，响声不大，但蓝冰的脚步停了。
“别急。”苏浅末收回手，掌心被桌面震得发红，她没揉。“他给我下毒，我就让他自己喝下去。”
蓝冰转过身来看着她，断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指着地面。
苏浅末点开系统面板，三级商城，杂物类。她翻了两页，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辨毒珠，一次性消耗品，可检测并标记液体中的毒素位置，兑换需300缺德值。余额还有五千二百五，够用。
一颗透明的小珠子出现在她掌心，比黄豆大一点，无色透明，放在手心几乎看不见。辨毒珠本身没有解毒功能，但它能跟毒素产生共鸣，只要把它放进酒壶里，它能将含有毒素的酒液凝聚到一个方向，方便使用者避开。
只避开还不够。她要让莫真喝下去。
苏浅末把辨毒珠递给沈渊，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莫真的密室窗外偷听，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莫真身边的守卫根本防不住他。她能感觉到沈渊身上那种不属于正常修士的气息，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就算生了锈，拔出来照样能杀人。
“你会不会在酒壶上做手脚？”苏浅末问，“那种可以翻转的机关，倒出来的酒从不同的壶嘴走？”
沈渊接过辨毒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的欣赏，但很快就被冷漠覆盖了。“你倒是懂行。”他站起来，把辨毒珠收进袖子里，“机关我来做。但你需要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莫真的宴客厅我今天白天去看过，那把酒壶是双胆壶，原本就有隔层，改起来不难。”
“双胆壶？”蓝冰愣了一下。
“一种专门用来劝酒的东西，”苏浅末解释道，“壶里有两个胆，一个装好酒一个装劣酒，倒给客人喝好酒，自己喝劣酒，显得主人谦逊。莫真那把壶，好酒胆和劣酒胆是分开的，我只需要把毒酒液引到劣酒胆里就行。”
沈渊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偏房。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没有，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苏浅末坐在桌前，把明天的宴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真的宴客厅在东跨院，离她住的院子大约两百步，中间要经过一条长廊和一个月亮门。宴客厅里通常有四个侍立在侧的弟子，都是筑基后期，莫真自己元婴初期，他那个心腹长老赵鹤鸣金丹中期。正面冲突毫无胜算，但这不是正面冲突，这是一场餐桌上的人。
蓝冰把断剑插回腰间，走过来坐在苏浅末对面。她盯着苏浅末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确定沈渊可信？”
“他偷听莫真密谋的时候，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们，等他伤好了自己走。他选择了告诉我，说明他不想我死。”苏浅末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一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至于是不是可信任，不重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蓝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推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做完这些，她靠着门板站着，断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后，沈渊回来了。他从院墙翻进来的时候，脚踩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猫踩碎了枯叶。苏浅末还没睡，坐在黑暗里等着。沈渊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把酒壶的机关核心，铜制的，做工精巧，拇指盖大小，上面的转轴被磨得发亮。
“明天倒酒的时候，你坐主客位，莫真坐主位。酒壶把手上有两个凸起的纹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你按住左边的纹路倒酒，倒出来的是好酒胆里的酒。莫真倒酒的时候，你趁他不注意把转轴拨到右边，他按住右边的纹路倒酒，倒出来的就是劣酒胆里的酒。”沈渊顿了一下，“劣酒胆里我已经放了辨毒珠，它会自动把含有销灵散的酒液聚在那个胆里，他不会尝出任何异味。”
苏浅末拿起那个铜制机关，在指间转了转，收进袖子里。
“多谢。”
沈渊没接话，转身走回了偏房。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青铜面具上反射着冷光，像一尊会走路的老雕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来的右半边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苏浅末站起来，走到院中。月亮正好在头顶，把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弯腰，把鞋带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掉，叶子在她指间碎成了两半。
远处，莫真的东跨院里还亮着灯，灯火通明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