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劳宴设在东跨院的宴客厅里,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厅内已经点上了十几盏纱灯,照得一室通明。苏浅末到的时候,莫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穿着一件崭新的墨绿色长袍,腰间的赤色丹珠换了颗更大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看见苏浅末进门,脸上的笑容像刚抹上去的蜜,甜得发腻。
“苏姑娘来了,快请坐,快请坐。”莫真站起来,亲自拉开主客位的椅子。
苏浅末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蓝冰站在她身后,断剑别在腰间,面无表情。大厅两侧还坐着七八个青云宗的长老,有老有少,修为从筑基后期到金丹中期不等,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在苏浅末和莫真之间来回扫。
酒菜陆续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莫真亲手提起酒壶,壶是白瓷的,壶身光洁如玉,把手上刻着两道凸起的纹路,左一道右一道。苏浅末的目光在那两道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空杯。
莫真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提着壶往苏浅末杯子里倒。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浓郁。苏浅末看着酒液落入杯中,手指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辨毒珠在她袖子里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说明他倒出来的是好酒。
“苏姑娘,这三日炼丹辛苦,本宗敬你一杯。”莫真举起酒杯,笑容满面。
苏浅末端起杯,没急着喝,站起来把酒壶从莫真手里接过来:“莫宗主太客气了,浅末受您庇护,该是我敬您才对。”她说着,双手捧壶给莫真斟酒,壶嘴对着杯口,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左边那道纹路。
倒出来的还是好酒。
她给自己倒的时候,换了个姿势,拇指从左边滑到右边,轻轻一拨。转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被大厅里的说笑声盖住了。壶嘴再次倾斜,酒液流入她的杯中,无色无味,跟刚才那杯一模一样。但她袖子里那颗辨毒珠忽然烫了一下,像被针扎了——毒酒在她杯里。
不对,计划是让毒酒进莫真的杯子。苏浅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她端起自己的杯,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酒壶放回桌上,放下的瞬间,拇指又拨了一下转轴。机关复位了。
莫真已经一饮而尽。
苏浅末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辨毒珠没有任何反应——她喝的是好酒。刚才那次翻转,她倒进自己杯里的是毒酒,但在放下酒壶的同时把机关复位了,也就是说酒壶现在两个胆的位置跟初始状态一样。莫真刚才那杯是好酒,但如果他再倒一杯,就会是——
“来来来,再饮一杯。”莫真果然又提起了酒壶,这一次他倒酒的时候,苏浅末盯着壶嘴看了半息。酒液流出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色泽也略微深沉,但她知道销灵散无色无味,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莫真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
苏浅末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她端起自己的杯,也喝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大厅侧面的窗棂——窗外,沈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一只夜行的猫。
宴席进行到一半,莫真的脸色开始变了。
先是额头上的汗。宴客厅里不热,甚至有点凉,但莫真的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手帕擦了一次,擦完又渗出来了。然后是手,他端酒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杯中的酒液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苏浅末假装没看见,继续吃菜。蓝冰在她身后站着,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莫真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灰白。他放下酒杯,右手按住了丹田的位置,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灵力在凝滞,像河道里的水忽然结了冰,连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变得困难。
“你……”他抬起头看着苏浅末,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浅末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莫宗主怎么了?酒不好喝吗?”
莫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丹田处传来的刺痛让他整个人弓下了腰。销灵散的毒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色无味,潜伏期一炷香,毒发后丹田灵力凝滞,三日内经脉萎缩而亡。他亲手挑选的毒药,现在在他自己体内发作。
“把……把她拿下……”莫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谁也没动。赵鹤鸣站起来,手按上剑柄,但蓝冰的断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咽喉。剑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剑刃上的寒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赵鹤鸣的动作僵住了。
苏浅末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环顾大厅里那七八个长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莫真给我下销灵散,想杀人夺方。现在毒在他自己体内,各位长老,你们是想保一个下毒的宗主,还是换个明白人?”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长老站起来,看了看莫真,又看了看苏浅末,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是青云宗资历最老的供奉,金丹后期,平时不管事,但说话有分量。“莫宗主,销灵散是你库房里的东西,上个月进账的药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你若清白,让人查一查库房账目便是。”
莫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脸色已经灰白得像死人,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苏浅末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玄元聚灵丹的“完整丹方”——纸上写的内容狗屁不通,是她瞎编的,放在桌上,往老长老的方向推过去。“这是莫真逼我交的丹方,我本打算今晚给他。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老长老拿起丹方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不是炼丹师,但他活了这么多年,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张方子上的药名和配比他虽然不完全懂,但玄元聚灵丹需要一味“天青花”作主药,这是常识——而这纸上根本没有天青花。
他放下丹方,看着莫真,目光里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莫宗主,此事老夫管不了,请太上长老定夺。”老长老说完,转身走了。
他一走,其他长老也陆陆续续站起来退了出去。赵鹤鸣也想走,被蓝冰的剑指着喉咙不敢动,脸上的汗比莫真还多。
莫真瘫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按着丹田,体内的销灵散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的经脉。他抬起头,看着苏浅末,眼睛里的杀意已经被恐惧取代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苏浅末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吹气:“壶是你自己的壶,毒是你自己的毒。我只是帮你倒了两杯酒。”
她直起身,把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端起来,走了。蓝冰收剑跟上,断剑入鞘的声音清脆利落。
莫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前的酒杯还剩下半杯酒,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伸手去够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杯被碰倒了,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墨绿色的袍子上,颜色深了一大片。
苏浅末走出宴客厅的时候,沈渊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他靠在柱子上,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右边那只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平淡:“莫真活不过三天。”
“不会,”苏浅末端着那盘红烧肉,拿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销灵散的发作期是三天,但青云宗的太上长老不会让他死。最多三天,太上长老就会出手替他解毒。到时候莫真的修为会掉一个境界,宗主之位也坐不稳了。”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蓝冰走在苏浅末身侧,回头看了一眼宴客厅的灯火。灯还亮着,但透过窗纸映出来的人影只有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刚才给他倒毒酒的时候,”蓝冰忽然开口,“手抖了吗?”
苏浅末把空盘子递给蓝冰,从袖子里掏出辨毒珠,珠子已经碎了,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来,风一吹就散了。“没有,”她说,“但这珠子烫了我一下,我以为毒进了我杯子里。还好转得快。”她把手上的粉末拍干净,在衣摆上蹭了蹭。
远处,东跨院的钟楼敲了九下,一声比一声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