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真中毒的消息被封锁了，但封锁不住的是他那张灰白的脸。第二天一早，本该由他主持的炼丹大会如期举行，他却连床都下不来，只能让周德茂传话——“宗主身体不适，今日大会由苏浅末姑娘代为主考。”
消息传到炼丹台的时候，台下已经站了上百号人。青云宗的炼丹弟子、外门执事、几个凑热闹的长老，还有从外面请来的几位客卿，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苏浅末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筑基三层？代宗主考核？”
“就是那个被北玄宗追杀的小丫头？”
“听说她手上有上古丹方，莫宗主留她就是为了这个。”
苏浅末没理会那些声音，走上主炼丹台。台子是用青石砌的，三丈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鼎，鼎身上刻满了灵纹，是青云宗最好的炼丹炉——三阶灵器，莫真平时舍不得用。她伸手摸了摸鼎身，铜的，导热慢，但保温好，凑合能用。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炼丹材料，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天青花、九叶灵芝、地龙内丹、玄冰玉髓、火麟角粉——全是高阶灵材，每一样都是从圣莱秘境里顺出来的。台下的炼丹弟子看见这些材料，眼睛都直了。天青花一株就值上百灵石，九叶灵芝更是有价无市，这些材料加起来够一个普通炼丹师吃十年。
苏浅末盘腿坐在铜鼎前，双手覆上鼎身，闭目凝神。
聚灵取火术。口诀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丹田里的灵力开始震动，沿着那条陌生的经脉路径往上涌，经过心脉的时候烫了一下，然后从掌心喷薄而出。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掌心窜出来，裹住了铜鼎底部，鼎身上的灵纹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筑基三层的修士，催出来的火焰温度竟然比金丹期炼丹师还高，这不合常理。但苏浅末不在乎合不合常理，她只在乎这三十息够不够用。
灵材一样一样投入鼎中。天青花先下，用幽蓝火炼化成一团翠绿色的液体，悬浮在鼎中。然后是九叶灵芝，投入的瞬间，翠绿色液体猛地扩张了一倍，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碧。地龙内丹最难炼，坚硬如铁，在幽蓝火的灼烧下足足烧了十息才开始软化，苏浅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铜鼎上，嗤的一声化作白汽。
二十息过去了。她感觉身体里的灵力像被抽水一样往外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眩晕感一阵一阵地往上翻。她咬紧牙关，把最后几样材料一股脑投进去——玄冰玉髓、火麟角粉、还有一味她前世从虚空裂缝里记下来的上古辅药“月华露”。
鼎中的药液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像一个小小的漩涡。苏浅末催动最后一丝灵力，将漩涡压缩、凝固、成型。
三十息，最后一息。
“开！”
铜鼎的盖子被鼎内的气浪冲开，一道白光从鼎中冲出，直射天际。此时正值巳时，太阳高照，但白光冲上天空之后，天幕上竟然浮现出九道淡淡的月轮虚影，一道叠一道，像九个月亮摞在了一起。月轮虚影持续了三息才消散，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丹香从炼丹台上弥漫开来，不是普通草药的味道，是那种闻一口就让人觉得丹田发热、灵力翻涌的异香。
台下鸦雀无声。
青云宗资格最老的那位炼丹师——一个金丹初期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闻了闻空气中的丹香，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六阶……这是六阶丹药的气息……”
“九璇明月丹。”苏浅末从鼎中取出一粒丹药，托在掌心。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月华流转，丹纹细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她把丹药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六阶，九璇明月丹。服下一粒，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可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金丹期以上可稳固根基、净化灵力杂质。”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她掌心里那粒丹药，有的是震惊，有的是贪婪，有的是不敢相信。一个筑基三层的修士，用三十息的时间，在一尊三阶铜鼎里，炼出了一粒六阶丹药——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天玄界的炼丹师都得疯。
苏浅末把丹药收回玉瓶里，塞进储物袋。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住了铜鼎的耳朵才站稳。三十息的聚灵取火术烧掉了她至少三个月的寿元，但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九璇明月丹的丹方，”她提高了声音，让台下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会在十日后，公开给天下散修。不藏私，不收费，谁想学，来青云城找我。”
台下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公开丹方？六阶丹方？”
“这不可能！哪个炼丹师会把六阶丹方白给别人？”
“她是不是疯了？”
但更多的人在欢呼。那些外门弟子、散修、小宗门的炼丹师，他们平时连三阶丹方都搞不到，现在有人要把六阶丹方免费公开，这个消息比任何仙缘都来得实在。欢呼声从炼丹台前排往后蔓延，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把帽子抛上了天。
苏浅末站在台上，嘴角微微上扬。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六阶丹方给她自己也换不来多少灵石，但公开给散修，她的名声会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天玄界。名声就是资源，资源就是力量，力量就是她弄死苏远山的资本。
消息散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落霞宗的探子就混进了青云城，假装买药，实则是来确认“筑基三层炼出六阶丹”的传闻。天剑门的人更直接，派了个金丹期的执事上门，说是“交流炼丹心得”，在青云宗门口转了三圈才走。到了晚上，连远在南域的丹霞谷都有人传讯过来，问“青云宗那个苏浅末到底是什么来路”。
莫真躺在病榻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销灵散的毒性侵蚀了他的丹田，灵力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后期，而且还在持续往下掉。周德茂站在床边，把炼丹大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苏浅末炼出六阶丹的时候，莫真的手开始抖。
“她……她怎么可能炼出六阶丹……”莫真的声音嘶哑，嘴唇发紫。
周德茂低着头不敢看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她还说，十日后公开丹方给天下散修。现在青云宗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冲着那张丹方来的。”
莫真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沫子挂在胡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他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公开丹方。六阶丹方。给散修。
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钻研炼丹术，连三阶丹药都炼不明白，收留苏浅末就是为了她的丹方。现在她当着全宗的面炼出六阶丹，还要把丹方白送给那些他从来瞧不起的散修——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宗主，要不要派人……把她……”周德茂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莫真闭上眼睛，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动不了她了。现在苏浅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北部三宗、南域大宗、听风阁、甚至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人都在盯着她。她要是死在青云宗，没人会查真凶是谁，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莫真下的手。一个为了丹方杀人的宗主，在整个玄门都抬不起头。
他没机会了。
苏浅末回到独院的时候，蓝冰正在院子里磨剑。断剑在磨刀石上来回推，发出尖锐的金属声，火星四溅。墨玄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截雷击木，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渊靠在偏房门口，青铜面具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她走进院子，把储物袋往石桌上一扔，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你烧了多久？”沈渊忽然开口。
“三十息。”
“三个月寿元，换一粒六阶丹，值吗？”
苏浅末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还有灼烧后的红痕，皮肤摸起来像砂纸。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按了按，那地方磨出了一个水泡，没破。
“值不值我说了算，”她把右手缩回去，从储物袋里掏出那粒九璇明月丹，在手里抛了抛，又塞回去，“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了太久。”
蓝冰停下了磨剑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墨玄也转过了头。沈渊的眼睛睁开了，灰色的瞳孔盯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那些闻讯赶来的散修在青云宗门口吵吵嚷嚷，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苏仙子！苏仙子能不能提前公开丹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赶集一样。
苏浅末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有上百人。她把门闩推上，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只死掉的蛾子，翅膀上的鳞粉还在月光下发光。她绕开了那只蛾子，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