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灵散的毒性比莫真预想的还要狠。第三天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后期,第四天跌到金丹中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皮囊,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周德茂每天端三次药进去,端出来的碗都是满的——莫真已经喝不下了,药汁顺着嘴角往外淌,把枕头浸得又黄又臭。
消息是封不住的。炼丹大会上苏浅末当众炼出六阶丹的时候,莫真连面都没露,外头早就有人猜他出了事。到了第五天,三位长老联名上门,堵在莫真寝殿门口,说什么都要见他一面。
大长老孙正弘走在最前头,金丹后期,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笔直。他在莫真床前站定,低头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宗主如今连眼睛都睁不利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莫宗主,销灵散是你库房里的东西,上个月进了三两,现在只剩一两半。那一两半去哪了?”
莫真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浅末……她陷害我……”
“她一个筑基三层的丫头,能在你的密室里偷毒药?能在你的酒壶上做手脚?”孙正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莫真心口上,“你当我们都是瞎子?”
另外两位长老站在孙正弘身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连连摇头。他们不是来听莫真辩解的,他们是来通知结果的。
苏浅末是在这个当口走进来的。
她没敲门,推门就进,蓝冰跟在她身后,断剑别在腰间。寝殿里一股药味混着腐臭,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苏浅末走到莫真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辨毒珠的碎片。
珠子已经碎了,但碎片上还残留着淡黑色的毒素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她把碎片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留影石,激活。
留影石投射出一段影像——莫真的密室,桌上摆着毒药瓶,瓶身上清楚写着“销灵散”三个字。影像里的莫真正在往一只玉瓶里倒药粉,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画面虽然有点模糊,但莫真的脸和那身墨绿色长袍清清楚楚。
三位长老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是沈渊那晚在密室窗外录的。”苏浅末把留影石收回储物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销灵散的毒性你们比我清楚,三天前他在酒里下了毒,想毒死我。现在毒在他自己体内,是他自己倒的酒,跟我有什么关系?”
莫真猛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苏浅末,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你……你……”。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孙正弘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着另外两位长老点了点头,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主意已定。
“莫真身为宗主,下毒害人,证据确凿,即日起废去宗主之位,打入宗门地牢。”孙正弘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没有一丝犹豫,“大长老暂代宗主事务,待宗门大会后再行推选。”
两个执事上前,把莫真从床上拖下来。莫真挣扎了一下,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被人架着往外拖,经过苏浅末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苏浅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看一只被碾死的虫子。
莫真被拖走了。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拖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两条扭曲的蛇。
孙正弘转过身,看着苏浅末,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和缓,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苏姑娘,莫真咎由自取,青云宗欠你一个交代。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姑娘丹术超凡,若肯留在青云宗做个客卿长老,老夫保证,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苏浅末看着这个白发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孙正弘不是在帮她,是在绑住她。一个能炼出六阶丹的修士,放在任何宗门都是镇山之宝,他不可能放她走。但客卿长老这个身份,比“被软禁的逃犯”好听多了,也自由多了。
“承蒙大长老抬爱,”苏浅末嘴角微微上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浅末恭敬不如从命。”
蓝冰在她身后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消息传得比炼丹大会那天的丹香还快。当天下午,青云宗上下就传遍了——“莫真下毒害人,被废了宗主之位,苏浅末当了客卿长老。”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偷偷来找苏浅末攀交情。苏浅末一律不见,让蓝冰把门关紧了。
回到独院,蓝冰终于忍不住了:“你真要留在青云宗当什么客卿长老?”
“假的。”苏浅末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从储物袋里掏出那瓶九璇明月丹,倒出一粒在掌心看了看,又塞回去。“客卿长老的身份比逃犯好用多了,至少出门不用翻墙。等我在青云宗站稳了,苏远山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墨玄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截雷击木,已经被他磨去了外层,露出里面漆黑的木芯,银色的雷纹在木芯上若隐若现。他把雷击木递给苏浅末:“这个能炼成什么?”
苏浅末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味,是雷击木特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用灵力探入木芯,感应到里面封存着一道极其狂暴的雷电之力,至少是金丹期修士渡劫时被劈中才能留下的。
“四阶灵器,雷属性,适合做剑或者锤。”她把雷击木还给墨玄,“留着,等我炼器水平上去了给你打把好剑。”
墨玄把雷击木收回去,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渊从偏房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青铜面具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苏浅末一眼,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现在是青云宗的客卿长老了,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苏浅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竹林里,那两个暗卫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青云宗执事服的弟子,但这次不是来监视的,是来站岗的。孙正弘说到做到,客卿长老确实有排面。
她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院子里这三个人。墨玄靠在偏房门框上,手里攥着雷击木。蓝冰坐在石凳上,断剑横在膝上。沈渊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右眼半眯着。
“下一步,”苏浅末说,“公开丹方,收买人心。北部三宗的探子现在全盯着我,南域的大宗也在派人过来。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眼线,更多的缺德值。”
蓝冰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怕引狼入室?”
“狼来了更好,”苏浅末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正好缺狼皮做大衣。”
墨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绷带,绷带已经松了,他重新缠紧,打了个结。缠完之后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上的伤疤。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青云宗山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那些求丹的散修又在闹。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紧接着是一阵哄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竹林里的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团乱麻。
苏浅末走到石桌边,把歪了的石凳摆正。石凳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跟远处那群麻雀的叫声混在一起,很快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