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苏浅末站在青云宗后山的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三个月的独院。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蓝冰站在她身后，断剑别在腰间，整个人精气神跟三个月前完全不同——金丹中期的气息沉稳内敛，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不露锋芒但割手。
墨玄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右手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连疤都没留下，半魔血脉的恢复力确实恐怖。魔纹已经彻底稳定，平时看不见，只有在他情绪波动或主动催动时才会浮现。
苏浅末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颧骨高耸，眉毛粗黑，下巴上还有一颗黑痣，跟原来的她判若两人。易容丹的效果能持续六个时辰，足够她混进北玄宗外围的坊市了。
“走。”她把铜镜塞回去，第一个迈步下山。
北玄宗虽然关闭了山门，但山门外的坊市还在运转。坊市设在北玄宗东南方向五里处的谷地里，占地面积不小，有药铺、灵器铺、符箓铺、客栈、茶楼，甚至还有一家赌坊。来这里交易的大多是散修和小宗门的人，图的是北玄宗周边的灵材便宜。
苏浅末三人混在人群里进入坊市，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筑基六层的女修，带着一个金丹中期和一个看不出修为的青年男子，在这种地方太普通了，普通到连巡逻的北玄宗弟子都懒得盘查。
他们住进了坊市边缘的一家客栈，三间房，连在一起。蓝冰住中间，苏浅末住左边，墨玄住右边。入住之后，苏浅末没有急着联系苏伯渊，而是先在坊市里转了一圈，摸清了北玄宗外围的兵力部署——山门紧闭，但外围有十几个暗哨，分布在坊市周围的制高点上，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不足为虑。
第二天傍晚，苏浅末独自一人去了坊市东头的一家茶馆。
茶馆叫“听雨轩”，门面不大，生意冷清，掌柜是个瘸腿老头，金丹初期，但身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苏浅末进门的时候，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闭上了。
“客官喝什么茶？”
“碧螺春。”苏浅末说。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碧螺春是这家茶馆最便宜的茶，五个铜板一壶，但苏浅末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三下——这是苏伯渊约定的暗号。
“楼上请。”老头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他领着苏浅末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苏伯渊。
苏浅末前世见过这个人。他是苏远山的堂叔，比苏远山长一辈，修为金丹中期，在苏氏旁系中资历最老。苏远山当年灭苏氏旁系十七条命，苏伯渊的儿子就在其中。老头忍辱负重活到今天，等的就是一个报仇的机会。
“你是苏浅末？”苏伯渊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跟画像上不太像。”
“易容了。”苏浅末在他对面坐下，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一角，露出底下的真容，又迅速贴回去。“苏伯渊，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锁灵塔的守卫换班时间和暗门位置，你知道多少？”
苏伯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精细的地图。北玄宗后山，锁灵塔，塔高七层，每层都有禁制。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守卫的位置、换班的时间、以及一条从后山密道通往塔底的暗门。
“锁灵塔每层都有阵法禁制，一层到六层，每层有三名守卫轮值，修为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第七层的阵法是独立的，每日子时更换灵力核心，更换的过程中阵法会有三十息的空隙。”苏伯渊指着地图上的塔顶位置，“这三十息，是唯一能进入第七层的机会。”
苏浅末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把每一个标注都记在脑子里。“暗门在哪？”
“塔底。”苏伯渊的手指向地图的最下方，“锁灵塔的地下有一道暗门，通往塔底的灵脉核心。从暗门进去，可以绕过一至六层的守卫，直接到达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的夹层。但暗门本身有一道禁制，需要金丹期的剑意才能切开。”
苏浅末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蓝冰。金丹中期，剑意，够了。
“三日后子时，”苏浅末把地图叠好塞进袖子里，“我们动手。”
苏伯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像是紧张，又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苏远山这三个月一直在闭关疗伤，”苏伯渊低声说，“他中的毒不轻，修为从化神境跌到了元婴后期。但你仍不是他的对手。锁灵塔的事，我只帮你这一次。之后的事，看你的造化。”
苏浅末没接话。苏伯渊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在茶馆门口。
她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把那壶凉透了的碧螺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冷茶尤其难喝，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蓝冰正在房间里擦剑。断剑已经被修复了大半——苏浅末用系统商城兑换的灵材请青云宗的炼器师重铸了剑尖，虽然品阶没有恢复，但至少不是断的了。蓝冰擦剑的动作很慢，从剑尖擦到剑格，再从剑格擦回剑尖，往复循环，像在冥想。
“三天后子时，”苏浅末把锁灵塔的地图摊在桌上，“蓝冰，你负责切开暗门的禁制。墨玄，你在塔外接应，如果有守卫靠近，拦住他们。”
墨玄从门外走进来，把那截雷击木放在桌上。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这截木头打磨成了一把短剑的粗胚，剑身漆黑，银色的雷纹在木芯中若隐若现。他还没找到合适的炼器师把它铸成真正的灵器，但光是这截粗胚已经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狂暴力量。
“拦住多久？”墨玄问。
“一炷香。”
“够了。”
苏浅末把地图收起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三双眼睛各自亮着不同的光——苏浅末的冷静，蓝冰的锋利，墨玄的沉郁。没有人再说话，客栈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苏浅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蛇。她数着裂缝的分叉，数到第七条的时候，隔壁传来蓝冰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墨玄房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她闭上眼，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碎骨匕首冰凉的刀刃。匕首的刃口有些钝了，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卷刃。她没睁眼，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两下，卷刃的地方刮掉了，指尖破了一点皮，渗出一滴血，沾在刀刃上。
三日后子时。
苏浅末把匕首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传来蓝冰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