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锁灵塔矗立在北玄宗后山的山脊上，通体漆黑，七层八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一只铜铃，风一吹就响，声音像哭。塔身没有窗户，只有每层底部有一道窄门，门上刻满了禁制灵纹，灵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苏浅末蹲在塔外三十丈的一棵松树上，把隐身符贴在胸口。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身形从空气中消失了，连气息都被压到了最低。四级商城的货确实不一样，八百缺德值花得值——这张隐身符能持续一炷香，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就算站在她面前也看不见她。
蓝冰藏在塔西侧的一块巨石后面，断剑已经出鞘，剑刃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墨玄在更远的地方，蹲在一条通往山下的必经之路上，雷击木短剑横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苏浅末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塔底的暗门在塔基的北侧，被一块活动的石板盖着，她按照苏伯渊给的地图找到了位置，手指扣住石板边缘，轻轻掀起。
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路。通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一道禁制——不是锁，是剑意封印。金丹期的剑意才能切开，苏浅末做不了，但她带了蓝冰。
她退回塔外，绕到蓝冰藏身的巨石后面，压低声音：“暗门找到了，剑意封印，你来。”
蓝冰从巨石后闪出来，身形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道影子。她跟着苏浅末钻进通道，站在石门前，右手按上剑柄，断剑出鞘。剑刃上凝聚出一层薄薄的寒霜，蓝冰闭眼，将剑意灌注进剑刃，断剑发出一声轻鸣。
一剑斩出。
剑气撞在石门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门上的禁制灵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石门裂开一条缝，蓝冰用剑尖探入缝隙，一撬，门开了。
通道尽头是锁灵塔的底层。苏浅末从通道口探出头，扫了一眼——塔内没有守卫，所有的守卫都在塔外。苏伯渊给的换班时间表没错，子时三刻正是内外守卫交接的空档，塔内空无一人。
她快步穿过底层，沿旋转楼梯往上爬。楼梯是木质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她每一步都落在楼梯的最外侧，那里被墙面支撑着，受力最大，声音最小。蓝冰跟在她身后，断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转角。
一层，两层，三层。
四层楼梯转角处有一盏长明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苏浅末经过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熄灭，然后又亮了起来。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只被拉长的鬼影。
五层，六层。
第七层的楼梯口有一道阵法屏障，灵光在楼梯的尽头闪烁，像一面透明的墙。苏浅末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子时换芯还有大约十息。她蹲在楼梯上，等着。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阵法屏障的灵光忽然暗了。
就是现在。
苏浅末从楼梯上弹起来，冲进第七层。蓝冰守在楼梯口，断剑指向楼梯下方，警戒着可能从下面上来的守卫。
第七层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约三丈。房间正中央是一个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灵力核心，正在发出淡淡的蓝光。核心周围刻满了复杂的阵纹，阵纹向外延伸，覆盖了整个地面，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但苏浅末的目光没有落在阵纹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台周围的骸骨上。
一具，两具，三具……她数不清。骸骨堆在石台四周，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散落，有的已经发黑腐朽，有的还泛着惨白的光。每一具骸骨的胸口位置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肋骨向外翻，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东西。那不是利器造成的伤口，是灵力抽干的痕迹——灵力从胸口灌入，将全身的魂力和灵力一并吸走，最后只剩下干枯的骨架。
苏浅末蹲下来，捡起最近的一具骸骨旁散落的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名字——“苏伯桓”。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摸了一下，灵力印记残留在木牌表面，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她前世见过苏伯桓。那是她三叔，苏远山的亲弟弟，四十岁那年忽然失踪，苏远山对外宣称“外出游历”，从此再无音讯。原来他没有游历，他死在了这里，死在他亲哥哥手里。
苏浅末把命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天玄历三千六百八十二年，魂力抽取，毕。”三千六百八十二年，那是十二年前。苏远山的噬灵养元术，至少从十二年前就开始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骸骨不止苏伯桓一具，她看见了更多的命牌——苏伯渊的侄孙、苏氏旁系的一个堂姐、甚至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姓苏的人。每一具骸骨胸口的伤口都一样，每一个命牌上的死因都一样。噬灵养元术，以亲族魂力为食，吞噬至亲命格续命。
苏浅末从袖子里掏出留影石，激活。留影石发出微弱的光，将房间里的每一具骸骨、每一道阵纹、每一块命牌都录制下来。她拍得很仔细，从多个角度拍摄，确保每一具骸骨的脸朝向都被记录下来。
拍完之后，她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块发光的灵力核心。核心周围有几块散落的人骨，不是普通的骨头，是被人加工过的——骨头上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不一样，但所有的符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魂力抽取。这是噬灵阵的核心媒介，苏远山用它来引导和炼化从活人体内抽出的魂力。
苏浅末从骸骨堆中捡起一块刻满符文的人骨，头骨，很小，像是个孩子的。她看着那块头骨，面无表情，把它包进一块黑布里，塞进储物袋。
证据，够了。
她正要把留影石也收起来，石台上的灵力核心忽然闪了一下。
蓝光从核心中心向外扩散，阵纹重新亮了起来——换芯完成了。三十息的空隙已经结束，阵法恢复了运转。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石台底部传出，像婴儿的哭声，尖利刺耳，穿透了锁灵塔厚厚的石壁。苏浅末听见塔外传来守卫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正在往塔里冲。
她没有慌。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爆裂符，撕成两半，一半塞进石台底部的阵纹缝隙里，另一半攥在手里。她蹲下来，用灵力点燃了塞进去的那半张符纸——三息延时。
然后她转身冲向楼梯口。蓝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断剑上沾着血——有个守卫从六楼上来了，被蓝冰一剑封喉，尸体横在楼梯转角处。
“走。”
苏浅末冲下楼梯，蓝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从七层跑到六层，从六层跑到五层，警报声在塔内回荡，震得人耳朵发疼。塔外的守卫已经冲进了底层，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
跑到三层的时候，苏浅末停下来，把剩下的半张爆裂符点燃，丢进了楼梯间。
然后她抓住蓝冰的胳膊，从三层的窗口翻了出去。
锁灵塔没有窗户，但三层的墙上有一道通风口，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苏浅末先挤出去，蓝冰紧随其后，两个人从三层的高度跳下去，落在塔外的草地上，滚了两圈，卸掉了下坠的力道。
身后，锁灵塔三层传来一声闷响，爆裂符炸了，火光从通风口窜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苏浅末爬起来就跑。蓝冰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夜色中穿过灌木丛，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墨玄从排水渠的另一头冒出来，雷击木短剑上沾着血，他的呼吸有点急，但人没事。
“来了几个？”苏浅末一边跑一边问。
“三个，都放倒了。”墨玄把短剑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腰间。
三个人沿着排水渠往山下跑，身后锁灵塔的方向传来更多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苏浅末跑在最前面，储物袋里的留影石贴着腰侧，硌得她生疼，她没去管。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三人翻过一道山脊，北玄宗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苏浅末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包着人骨的黑布，打开看了一眼。
头骨很小，成人的拳头大，骨面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了，不知道被苏远山用了多少次。她把黑布重新包好，塞回储物袋。
蓝冰靠着一棵树站着，断剑杵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剑刃上有三道新的缺口，是在塔里杀那个守卫时崩的。
墨玄蹲在路边，把雷击木短剑抽出来看了看，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他用拇指摸了摸裂纹，没说什么，插回去了。
苏浅末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过身，看着北玄宗的方向。锁灵塔的灯火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塔顶的铜铃还在响，风把铃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哭声。
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队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苏浅末没再停留，三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跑动时袖口被树枝勾了一下，袖口的线头抽出来一截，在风中飘着。她伸手把那根线头扯断了，随手丢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