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坊市客栈，苏浅末把锁灵塔拍到的留影石复制了七份，分藏在不同地方。一份塞在床板底下，一份交给蓝冰，一份让墨玄带回青云城给苏安保管，剩下的四份分别藏在坊市里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证据也不能。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她有证据，却连北玄宗的山门都进不去。
苏远山的护山大阵不是摆设。这座阵法名为“天罡北斗阵”，以北玄宗主峰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尽在阵法笼罩之下。十二处阵基分布在山门、后山、东西两侧的制高点上，阵眼设在苏远山的密室里。大阵一旦全开，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根本进不去，就算是金丹期，也要被阵法的压制力削弱三成修为。
苏伯渊是在第三天晚上来客栈找她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布，进门先把窗帘拉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上面画着北玄宗的全境地图，十二个红点标注着阵基的位置。
“天罡北斗阵，十二处阵基，以北斗七星和辅星的位置排列。”苏伯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是七星。加上辅星洞明、隐元、以及三处暗基，一共十二处。阵眼在苏远山的密室，你进不去。但外围的六处阵基——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加上两处暗基——只要能毁掉这六处，大阵的威力至少减半。”
苏浅末盯着地图，把每一个阵基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这六处阵基的守卫情况？”
“天权和玉衡各有四名守卫，筑基后期。开阳和摇光各有两名，筑基中期。两处暗基没有守卫，但位置隐蔽，被阵法隐藏了，需要用灵力探测才能找到。”苏伯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暗基的坐标刻在里面，灵力灌入就能看见。”
苏浅末接过玉简，在掌心握了握，收进储物袋。“三天后动手。你帮我们拖住苏远山身边的人，不需要你动手，只需要你在那个时间段制造一点动静，让他分心。”
苏伯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决绝。
“锁灵塔的事，”他低声说，“我替苏氏旁系那些死去的冤魂，谢谢你。”
门关上了。
三天后的丑时，月沉星暗。
苏浅末站在坊市外的一处山头上，面前是六块传讯玉符，一字排开插在泥土里。她激活了三块，玉符亮起微光——蓝冰、墨玄、苏伯渊的信号都已经就位。
她拿起第四块玉符，灌入灵力。
动手。
苏浅末负责的是两处阵基——天权和玉衡。天权在北玄宗东侧的一处悬崖顶上，玉衡在半山腰的密林中。她先去了天权，隐身符还在冷却期用不了，但她不需要隐身符——天权阵基的守卫虽然有四个人，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山下，没人抬头看天。
她从悬崖侧面攀上去，手指扣住岩缝，身体贴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爬了大约二十丈，头顶传来守卫的说话声。
“今晚风大，冷死了。”
“忍忍吧，再过两个时辰换班。”
“你说宗主这大阵防谁呢？苏浅末那个废物，听说才筑基期，能翻出什么浪来？”
“少说两句，宗主的事你也敢议论？”
苏浅末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等那两个守卫的声音远了，才翻上崖顶。天权阵基是一座三尺高的石柱，柱身刻满了阵纹，灵力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发出微弱的蓝光。四名守卫两两一组，在石柱两侧来回巡逻，间隔大约十息。
她等了十息，等第一组守卫走到石柱西侧、第二组走到东侧的时候，从岩壁边缘无声地翻上来，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石柱就在前方五丈处，三丈，一丈。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破阵符——四级商城的货，八百缺德值一张，她换了三张，花了二千四。破阵符银白色的符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符文，最中央是一个红色的“破”字。她把符纸贴在石柱底部，用灵力点燃引线。
三息延时。
然后她翻身滚下悬崖，在坠落的过程中抓住了岩壁上的一棵松树，整个人荡了一下，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崖顶上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刺耳的警报声。破阵符炸了，石柱从底部断裂，轰然倒塌，砸在崖顶上，碎成几截。阵纹的蓝光在石柱碎裂的瞬间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四名守卫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爬起来大喊“敌袭”，有人吹响了警哨，哨声在夜空中刺耳地响着。
苏浅末从岩壁上滑下来，落进密林，朝着玉衡的方向狂奔。
玉衡阵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比天权小一些，只有两名守卫。她到达的时候，警报声已经从东侧传了过来，平台上两名守卫正在交头接耳，一个握着武器不安地张望，另一个在尝试用传讯玉符联系东侧。
没时间等了。
苏浅末从密林中冲出来，碎骨匕首握在手中，筑基六层的灵力灌注进刀刃，匕首表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她冲向石柱，两名守卫同时发现她，一个拔剑，一个举盾。
她没有理会守卫，直接扑向石柱，将第二张破阵符拍在柱身上，点燃引线。
守卫的剑砍过来了。
苏浅末侧身一让，剑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她反手一匕首捅进那守卫的肋下，匕首刺穿了护体灵罩，入肉三寸。守卫惨叫一声倒地，另一个守卫举盾撞过来，苏浅末被撞得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
但她没有倒下。她靠着树站起来，看着石柱底部那张破阵符的引线烧到了尽头。
“轰——”
玉衡阵基炸了。
碎石四溅，两名守卫被气浪掀飞，一个撞在岩壁上昏了过去，另一个滚下了山坡。苏浅末用手臂挡住脸，碎石子打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等烟尘散了一些，她抹掉脸上的灰，朝山下跑。
半路上，传讯玉符亮了——蓝冰和墨玄的信号同时传过来。蓝冰负责的开阳、摇光两处阵基全部炸毁，墨玄负责的两处暗基也毁了。六处炸了五处，只有一处暗基被守卫及时发现，但守卫不懂阵法，想修也修不了，跟炸了没区别。
苏浅末跑到约定的汇合点——坊市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蓝冰已经到了，断剑上沾着灰，左袖被削掉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墨玄比她晚到一步，雷击木短剑上的裂纹又深了一些，但他的气息还算平稳。
“走。”苏浅末没多问，三个人钻进土地庙后面的密道，离开了北玄宗的势力范围。
他们刚走出不到两里地，身后北玄宗的方向传来一阵恐怖的灵力波动。那是化神境——不，元婴后期的气息，虽然比巅峰期弱了许多，但仍然磅礴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苏浅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门前，一道身影从密室中冲出，悬停在半空中。月光下，苏远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山门两侧碎裂的阵基石柱，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蛇。
“苏浅末……你找死！”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震得方圆数十里的鸟雀四散惊飞。山门外的坊市里，无数散修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探头张望，有人抓起兵器冲出客栈，还有人直接跑了。
苏浅末站在两里外的山道上，听着那声怒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被守卫的剑削掉了一层皮，血已经干了，粘在衣服上，一动就疼。她伸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痂，搓了搓，搓掉了。
蓝冰站在她身后，断剑杵在地上，剑刃上的三道新缺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她看着北玄宗的方向，忽然开口：“他比我们预想的还强。”
“元婴后期，”苏浅末说，“比化神差了一个大境界，但比我们还是强太多了。正面对上，我们三个加起来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那怎么办？”
苏浅末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从锁灵塔带出来的刻符文头骨，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人证物证都有了，”她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要脸，我就让他没脸。”
墨玄走在最后面，把那截雷击木短剑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剑身上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几乎要把剑身劈成两半。他用拇指按了按裂纹，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他把短剑插回腰间，加快了脚步跟上苏浅末。
远处，北玄宗方向又传来一声怒吼，比刚才更响，但听不清是在骂谁。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用掌力轰击什么东西。大概是苏远山在拿阵基的废墟撒气。
苏浅末走到山道拐角处，停下来，从路边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树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她随手丢了。那片树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走吧，”她说，“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