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苏浅末独自一人走上了北玄宗的山门广场。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广场上站满了人——苏氏族人、北玄宗弟子、执法团、还有上百名被召集来的附庸宗派代表。苏远山站在广场正中央的石柱旁,三叔苏伯桓被铁链绑在柱上,头垂着,看不出是死是活。
苏浅末从山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腰间别着储物袋,手里提着一个三尺长的布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苏远山,”她停下来,扬声说,“我来了。放了三叔。”
苏远山站在石柱旁边,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个笑容他练了几十年,但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随时都会掉下来。
“浅末,我的女儿,”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在广场上空回荡,“你终于肯回心转意了。为父等你等了很久。”
“少废话,”苏浅末把布包往地上一顿,布包里的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放人。”
苏远山的笑容收了。他看着苏浅末,目光像一条蛇盯着猎物,阴冷、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耐心。“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为父谈条件?”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暗红色的灵光。
广场地面上的青石板缝里,同时亮起了红色的阵纹。锁魂大阵——苏远山提前布下的陷阱,阵纹从广场四周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苏浅末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也亮起了红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纹中涌出,试图抽取她体内的灵力。
苏浅末没有慌。她蹲下来,把布包打开——三十六柄灵器飞刀,巴掌长短,刀刃寒光凛凛,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这是她在青云宗闭关期间用系统商城兑换的灵材炼制的,一阶到三阶不等,每一柄都是她亲手刻的灵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三十六柄飞刀从布包中飞出,悬停在苏浅末周身三尺处,刀尖向外,组成一个球形的防护阵——万器阵。飞刀上的灵纹同时亮起,灵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护罩,将锁魂大阵的吸力隔绝在外。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筑基六层,同时操控三十六柄灵器,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苏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雕虫小技。”他抬起右手,化神境——不,元婴后期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出。
这一掌不像之前那些试探性的攻击。灵力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从空中拍下来,像一座山压在苏浅末头顶。万器阵的飞刀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前三柄飞刀在接触掌风的瞬间碎裂,然后是五柄、十柄——飞刀的碎片四散飞溅,有的插进了青石板,有的飞出去打在了围观人群的盾牌上。
苏浅末被掌风的余力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上,石柱裂了,她滑落在地,喉咙一甜,吐出一大口血。血溅在白色的袍子上,触目惊心。
筑基六层对元婴后期,差距大得像蚂蚁撼树。
但她没有倒下。
她撑着石柱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从储物袋里掏出雷击木短剑,插在身前的地上。短剑入地三寸,剑身上的银色雷纹剧烈闪烁,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剑尖窜出,击中了锁魂大阵的阵纹。阵纹被雷光击中,红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回来。
苏远山冷笑,第二掌已经蓄势待发。
但这一掌没有落下来。
蓝冰从广场西侧的廊柱后面冲出来,断剑出鞘,剑气如虹,一剑斩在束缚三叔的铁链上。铁链是精铁铸的,三指粗,被蓝冰的剑意一击而断,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苏伯桓的身体没有了支撑,往前栽倒,蓝冰一把扶住他,拖着他往后退。
苏远山猛地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抬手就要朝蓝冰拍去,但这一掌也没有落下来——墨玄从东侧冲了过来。他右手的魔纹已经完全爆发,暗红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像被岩浆浇铸过一样。他一拳砸在苏远山后背,拳头上凝聚的魔血之力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远山被这一拳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没有受伤,元婴后期的护体灵罩不是墨玄一拳能破的,但他被逼退了。一个化神境——元婴后期的大宗师,被一个筑基期的半魔一拳打退了半步。
这半步,就够了。
苏浅末拔起地上的雷击木短剑,灌入最后的灵力,朝苏远山掷了出去。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雷光在剑身上剧烈闪烁,像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苏远山抬手一挡,短剑撞在他的护体灵罩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雷劫之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吹得广场上的人东倒西歪。
白光散去,苏远山站在原地,衣袍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但人毫发无伤。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但苏浅末已经不在了。
蓝冰背着苏伯桓冲进了东侧的密林,墨玄跟在后面断后,苏浅末最后一个撤入林中。三个人带着一个重伤的人,在暮色中消失在了树影深处。
苏远山站在广场上,看着那片密林,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狰狞。他抬起手,想追,但犹豫了。密林地形复杂,他的修为在林中施展不开,追进去反而可能被偷袭。
他放下了手。
“传令执法团,封锁方圆百里,一寸一寸地搜。”苏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广场上的围观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快步离开,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苏远山站在石柱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苏浅末吐的血,血已经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他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捻碎了。
远处,密林的边缘,苏浅末靠着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呼吸的时候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肺里像有把刀在搅。蓝冰把苏伯桓放在地上,转身来扶她,被她推开了。
“先看我三叔。”苏浅末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蓝冰蹲下来,掀开苏伯桓脸上的乱发。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在看见苏浅末的瞬间,亮了一下。
“浅……末……”苏伯桓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但苏浅末听见了。
她蹲下来,握住三叔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摸上去像砂纸。她把三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墨玄站在不远处,面朝密林的方向警戒着。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魔纹退去后皮肤上留下一片淡灰色的印记,像烧过的纸灰。他把雷击木短剑的残骸从地上捡起来——剑身已经碎成了三截,剑格上还残留着一小块剑柄,上边的雷纹彻底暗了。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过身,看见蓝冰正在给苏伯桓喂水,苏浅末蹲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三叔的手。
“走,”苏浅末睁开眼,站起来,朝密林深处走去。“天亮之前要翻过这座山。”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虎口的位置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痂,粘在手心里。她用左手把血痂抠掉了,抠的时候皱了皱眉,没出声。
密林外面的广场方向,传来执法团集合的哨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在暮色中传得格外远。苏浅末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见北玄宗山门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