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桓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蓝冰背着他跑出不到二里地,后背就被他凸起的骨头硌得生疼。苏浅末跟在后面,左手捂着断裂的肋骨,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胸口搅。墨玄走在最后面,右手垂着,魔纹退去后的灰色印记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膀,像烧过的树皮。
他们跑了大约一个时辰,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执法团的火把在密林中晃动,像一群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快得多。苏浅末停下来听了听——至少三十人,分三路包抄,最近的不到五里。
“跑不掉了。”蓝冰把苏伯桓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断剑横在身前。“你带他走,我断后。”
苏浅末摇了摇头。她弯腰看了看苏伯桓的脸色——老人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又浅又急,瞳孔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锁灵塔底下囚禁了十几年,他的金丹早就干涸了,经脉里的灵力几乎为零,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浅末……”苏伯桓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他的手在地上摸索,苏浅末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骨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
“三叔,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苏伯桓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笑起来的模样让苏浅末恍惚了一下——她想起了七岁那年,三叔从外面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麦芽糖,也是这么笑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月牙一样。
“末儿,”苏伯桓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叔这辈子没本事护你,今日就帮你最后一次。”
苏浅末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扣住三叔的手腕,试图把灵力渡给他,但灵力灌入他体内就像倒进一个破了的碗,从经脉的裂缝里全部漏了出去。锁灵塔的噬灵大阵不仅抽干了他的魂力,还摧毁了他的经脉,他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空壳。
苏伯桓松开了她的手。他用最后的力气撑着树干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他低头看着苏浅末,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得很稳。燃烧金丹和残存魂力——他体内的金丹在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整个人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白色,然后是刺目的炽白,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三叔——!”苏浅末冲上去,被蓝冰一把拽住了。
蓝冰的力气很大,苏浅末的肋骨在断裂的边缘发出咔咔的响声,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在挣扎。墨玄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两个人合力才把她摁住。
苏伯桓走出了大约三十丈,追兵的火把已经从密林中涌了出来。执法团的三十多人看见前方那个发光的人影,有人喊了一声“小心”,但已经晚了。
苏伯桓张开双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鸟,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白色的光球。
光芒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炸开了。
没有声音,至少苏浅末没有听见声音。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白光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冲击波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树木被连根拔起,泥土和碎石被掀起三丈高,执法团的三十多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被炸飞出去撞在树上,有人直接被白光吞没了。
白光散去之后,原地留下一个三丈宽的焦黑大坑。坑底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肉,没有骨头,连灰烬都没有。苏伯桓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苏远山站在爆炸范围之外,护体灵罩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元婴后期的护体灵罩,被一个将死之人燃烧金丹和魂力的自爆炸出了一道裂缝。他低头看着护体灵罩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眉头皱了一下。
苏浅末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撑着撑着,手指扣进了泥土里。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么跪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活着,芯里已经空了。
蓝冰站在她身后,断剑握在手里,剑尖指着地面。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墨玄靠着一棵树站着,右手的灰色印记还在慢慢消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远处那个焦黑的大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苏浅末站了起来。
她从地上捡起碎骨匕首——这把匕首已经碎了,只剩一个刀柄和半寸长的刀刃,上面的灵纹全部暗了。她握着这个刀柄,朝苏远山走去。墨玄要来拉她,被她一把甩开。蓝冰也要来拉她,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苏远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苏远山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护体灵罩上的裂缝还在,灵力在裂缝处紊乱,像一条被割开动脉的血管,灵力正在缓慢地往外泄漏。
苏浅末把手里的碎骨匕首残片刺了出去。
没有灵力,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是一刺。匕首残片刺在苏远山护体灵罩的裂缝上,半寸长的刀刃从裂缝中穿了过去,刺进了苏远山的胸口,入肉不到半寸。
苏远山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小小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金纹玄袍的前襟。伤口不深,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他护体灵罩核心的灵力节点正好在胸口这个位置。匕首残片刺进去的瞬间,灵力节点被刺穿了一个小洞,护体灵罩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一息,不到一息。
但这一息够了。
苏远山的修为在护体灵罩紊乱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灵力运转卡了一下,像齿轮里卡进了一粒沙子。他闷哼一声,一掌拍在苏浅末肩上,把她打飞出去。
苏浅末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她的左肩骨碎了,整条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但她还活着。
蓝冰冲过来挡住了苏远山的下一掌,断剑硬接元婴后期的掌力,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剑刃崩出了一个缺口。她被打退了五步,膝盖一软险些跪下,但硬撑着没有倒。
墨玄从侧面冲上来,右拳砸在苏远山后背。魔纹已经没有余力了,这一拳用的是他仅存的体力,打在护体灵罩上像打在铁板上,指骨碎了两根,他一声没吭。
苏远山没有再出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浅末,再看了一眼护体灵罩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执法团,把他们拿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执法团的人从地上爬起来,有的人还在吐血,有的人瘸着腿,三十多人被苏伯桓的自爆炸死炸伤了近一半。剩下的人小心翼翼地围上来,看着地上那三个浑身是伤的人——苏浅末左肩碎了,蓝冰剑断了,墨玄的手指骨头碎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苏浅末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用右手把左臂固定住,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她抬头看着苏远山远去的背影,又看着三叔自爆留下的那个焦黑大坑,坑里的泥土还在冒烟。
她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左手掌心里有一块三叔给她的玉佩,小时候的,一直戴着。玉佩被刚才那一掌震碎了,碎片嵌在掌心里,血和碎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浅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玉,用右手把嵌在肉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拔出来,拔一片,丢一片。拔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碎片掉在地上,沾了土,灰扑扑的。
她把那块沾了土的碎玉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执法团的人终于动了。两个人上前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苏浅末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掌心,血从指缝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很快被土吸干了。
蓝冰被两个执法弟子架着,断剑被人从手里夺走了,她挣扎了一下,被一掌打在颈后,晕了过去。墨玄没有挣扎,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浅末,苏浅末没有看他,她还在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远处,北玄宗大殿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苏远山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像一条黑色的河。
苏浅末被人架着从那条影子上踩过去。她的鞋底沾满了泥和血,踩在影子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大殿门楣上那块匾额——“北玄天宗”四个字,鎏金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盯着那块匾额看了两秒,然后被人推了进去。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殿内的光线很暗,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跳动,把墙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画像照得一明一暗。苏远山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捻着那串黑玉珠——珠子只剩下五颗了。
苏浅末站在大殿中央,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她没有反抗,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殿内的青砖上,一滴,又一滴。
苏远山捻着玉珠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苏浅末,苏浅末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三息,谁也没有说话。殿内的长明灯跳了一下,灯芯噼啪一声响,炸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苏浅末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块碎玉片沾着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碎玉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远处,大殿外面传来一声乌鸦叫,沙哑刺耳,在暮色中回荡了三声才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