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把苏浅末从碎石堆里挖出来的时候,锁灵塔已经塌了大半。
七层的残骸堆成一座小山,碎砖和断裂的木梁交叠在一起,缝隙里透出阵纹残余的蓝光,一明一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苏浅末被埋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沈渊徒手扒开碎石,指甲劈了两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面无表情地继续扒。
苏浅末从碎石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面目。沈渊把她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塞进她嘴里,捏住她的下巴合上,在她喉咙上拍了一下。丹药咽下去了。
她咳嗽了两声,睁开眼。
“沈渊。”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沈渊把她的左臂复位,手法很快,咔嚓一声,苏浅末闷哼了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但没晕过去。
远处,苏远山从废墟的另一边爬了出来。他比苏浅末好不了多少,金纹玄袍被碎石划烂了好几处,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最严重的不是外伤——他胸口那道半寸深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开始发黑,灵力紊乱导致的经脉逆流让他的半边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苏浅末被沈渊扶着站在废墟边缘,瞳孔猛地一缩。
“沈渊?”苏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没找到。“一个戴面具的藏头露尾之辈,也敢管我苏家的闲事?”
沈渊没答话,把苏浅末往身后一挡,右手按上了剑柄。
苏远山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灵光。这是化神境——不,元婴后期巅峰的一掌,虽然比全盛时期弱了许多,但仍然足以将苏浅末和沈渊一起拍成肉泥。灵力在掌心压缩、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周围的碎石被灵力波动震得跳动起来。
苏浅末想推开沈渊,但她的左臂刚接上根本使不上力,右腿也伤了,站都站不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灵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沈渊,你走。”她说。
沈渊没动。
那一掌拍下来了。
不是苏远山拍的——是有人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掌。
墨玄从废墟侧面冲了出来,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苏远山和苏浅末之间。苏远山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打鼓。墨玄的胸骨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喷在苏远山的脸上。
但他没有飞出去。
他死死抱住了苏远山的手臂。
墨玄的右臂像铁箍一样缠住苏远山的小臂,五根手指扣进苏远山的皮肉里,指甲嵌进了骨头。苏远山挣了一下,没挣开。墨玄的脸上,暗红色的魔纹从脖子往上蔓延,像燃烧的藤蔓,瞬间覆盖了整张脸。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又像某种古老的野兽。
苏远山体内的锁魂大阵阵眼碎片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是灵力层面的共鸣。墨玄的半魔血脉与阵眼碎片中的魂力产生了共振,像两块磁铁相互吸引。苏远山感觉到丹田里的阵眼碎片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往外拉扯,那股力量来自墨玄的体内——半魔血脉对魂力有着天然的吞噬本能。
“你——”苏远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墨玄没有回答。他的魔纹在疯狂蔓延,从脸部延伸到脖子,从脖子延伸到胸口,从胸口延伸到右臂。整条右臂被暗红色的魔纹覆盖,皮肤底下像有岩浆在流动。他开始吞噬——不是主动的,是本能的,半魔血脉在面对魂力时的本能反应。
苏远山体内的阵眼碎片剧烈颤抖,一丝一丝的魂力从碎片中被抽离出来,顺着两人手臂接触的地方流入墨玄体内。墨玄的魔纹越来越亮,苏远山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苏远山怒吼一声,左手一掌拍在墨玄肩上,墨玄的肩膀塌了下去,但他没有松手。又一掌拍在墨玄胸口,那里已经断了三根肋骨,这一掌下去至少又断了两根,墨玄嘴里涌出更多的黑血,但他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苏浅末想冲上去,被沈渊一把拽住。沈渊的力气很大,她挣不开。
“别去,”沈渊的声音很冷,“他在吞阵眼碎片,你去了会打断他。”
苏远山的修为开始暴跌。
元婴后期巅峰,跌到元婴后期,再跌到元婴中期。他体内的灵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从丹田的破口处狂涌而出,被墨玄的半魔血脉一口一口地吞掉。他挣扎、怒吼、一掌一掌地拍在墨玄身上,墨玄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肩塌了,右臂还死死抱着,胸口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但他的魔纹越来越亮。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身上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进苏远山的体内。苏远山的经脉中,阵眼碎片被魔纹包裹、腐蚀、溶解,化作最原始的魂力被抽离出来。
十息。
苏远山的修为跌到了元婴初期。
他终于挣开了墨玄的手。不是他挣开的,是墨玄的手臂被他自己打断了——骨头从皮肉中刺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血丝。苏远山一脚踹在墨玄的胸口,墨玄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废墟的石块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苏远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上被墨玄手指抠出的五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血是黑色的,混着被污染的灵力。他的修为停在了元婴初期,距离化神境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距离他全盛时期的元婴后期巅峰也差了一大截。
他抬起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墨玄,又看着苏浅末,再看着沈渊。对方的底牌他已经摸清了——苏浅末废了,墨玄也废了,蓝冰不知道被关在哪,只剩下一个修为不明的面具男。他如果拼尽全力,未必不能把苏浅末杀了。
但他不敢赌。
修为暴跌让他失去了自信,他不知道沈渊的深浅,不知道苏浅末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后手,不知道继续打下去自己的修为会不会再跌。一个修炼了几十年才爬到化神境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修为尽废。
苏远山转身就走。
蓝冰在这个时候从废墟后面冲了出来。她的断剑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剑刃上全是裂纹,但还握在她手里。她一剑刺向苏远山的后背,苏远山头也没回,反手一掌拍在剑身上,断剑应声而断,蓝冰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断剑半截插在她身边的地上,嗡嗡作响。
苏远山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金纹玄袍的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仓皇逃窜的野兽。他走过广场,走过大殿前的台阶,消失在北玄宗内殿的大门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浅末瘫坐在地上,看着苏远山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着倒在废墟中的墨玄。墨玄躺在一堆碎砖上,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骨头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骨茬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的魔纹还在,但颜色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像褪色的旧布料,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有一点光。
蓝冰从地上爬起来,断剑只剩一个剑柄了,她还攥在手里。她走到墨玄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苏浅末撑着沈渊的肩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墨玄身边。她低头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墨玄脸上那些碎石和灰尘擦掉。墨玄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眨了眨眼。
沈渊站在旁边,青铜面具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光。他看着墨玄的伤,又看着苏远山逃遁的方向,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吞了阵眼碎片,”沈渊说,“苏远山的修为至少跌了两个大境界,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
苏浅末没有回答。她把墨玄的右臂小心地摆正,骨头刺穿的地方还在渗血,她用撕下来的衣摆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墨玄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走,”苏浅末说,“带上他。”
蓝冰把墨玄背起来,墨玄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沈渊走在前面开路,苏浅末走在最后面,四个人朝山下走去。苏浅末的左脚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
走到山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玄宗。大殿的灯还亮着,但山门上空无一人,执法团的尸体还躺在地上,灵器碎片散落一地,锁灵塔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座坟。
她转过身,继续走。
鞋底磨破了,脚底板直接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山道拐角处,她弯腰把鞋里硌脚的石子倒出来,石子是尖的,扎进脚底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血。她把石子丢在路边,重新穿上鞋,系鞋带的时候发现左手的手指不听使唤了,用右手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远处,北玄宗内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大概是苏远山在砸东西。声音在山间回荡了两下,被夜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