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渊是在苏远山死后一个时辰赶到山门广场的。老头跑得气喘吁吁，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磨出了血，但他顾不上疼。他看见山门下那颗人头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人头从横梁上解下来，用一块白布包了，交给身后的人。
“葬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务。
苏浅末靠着蓝冰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苏伯渊指挥人收拾残局。她没有阻止他葬苏远山。人死了就死了，跟死了条狗没什么区别，犯不着跟一条死狗较劲。
“走。”她对蓝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青云城的独院还是老样子，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没人擦。苏浅末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惊飞了院里的一群麻雀。她把墨玄安置在偏房的床上，让蓝冰去打水，自己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块灵石，在床周围布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
墨玄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右臂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断口处的骨头茬子扎破了皮肤，伤口已经开始发黑发臭。最麻烦的不是外伤，是他体内的魔纹。吞噬阵眼碎片之后，魔纹一直没退，暗红色的纹路从右手蔓延到整条右臂，又从右臂蔓延到胸口，颜色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苏浅末打开五级商城，在丹药类底下翻了两页，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镇魂丹，四阶丹药，作用是稳定神魂、压制血脉反噬。兑换需一千缺德值。她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六千三百五十，够用。
一粒灰白色的丹药出现在她掌心，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银光，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药味。苏浅末掰开墨玄的嘴，把丹药塞进去，用水灌下去。墨玄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大约一炷香后，他身上的魔纹开始消退。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往手臂收缩，从手臂往手指收缩，最后全部退到了右手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蚂蚁。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魔纹才彻底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在指尖留下了几个淡灰色的斑点。
墨玄的呼吸平稳了。他的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整个人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蓝冰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见墨玄的脸色已经转好，松了一口气。她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热布巾递给苏浅末。苏浅末没接，说：“给他擦。”
蓝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墨玄擦脸。
苏浅末走出偏房，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她的左臂还吊着，右手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痒得难受，她用指甲抠了抠痂皮边缘，抠下来一小块。石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槐树叶，她用右手把叶子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从苏远山密室里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上品灵石，两百块，整整齐齐码了四排，灵气浓郁得让石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功法秘籍，十二本，品阶从三阶到五阶不等，有剑诀、有拳谱、有内功心法，甚至还有一本炼丹术的入门教材。她翻了翻那本炼丹术教材，冷笑了一声，丢在一边。
最后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很旧了，边角被磨得发毛，有几处还被虫蛀了，但上面的线条还清晰。画的是天玄界北部的地形，北玄宗、落霞宗、青云城、青云宗都在上面，但地图的中心不是这些地方，而是北边更远处的一片空白区域。空白区域中央画了一个黑色的圆点，旁边用古字标注着四个字——“黑渊之眼”。
苏浅末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利器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古字，跟上古丹方上用的那种文字一样，苏浅末在虚空裂缝里学过，认得。
“创世古神沉眠之地，得轮回碎片者方可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轮回碎片。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把一直没打开过的锁。沈渊说过她体内有初代古神的气息，苏远山为了她体内的轮回碎片杀了三叔和那么多苏氏族人，现在这张地图又说只有轮回碎片才能进入古神沉眠之地。她体内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会走到这一步。
苏浅末把地图叠好塞进袖子里。两百块上品灵石收进储物袋，功法秘籍也收进去了，桌上只剩那本炼丹术教材，她看了一眼，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不是她用的东西。
蓝冰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的热水已经凉了，她倒在地上，水渗进泥土里，很快被吸干了。她走过来坐在苏浅末对面，断剑的残骸放在膝盖上——剑已经彻底断了，从中间裂成两截，剑刃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他的伤能好吗？”蓝冰问。
“能。”苏浅末说，“镇魂丹稳住了他的魔纹，剩下的外伤养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蓝冰沉默了一会儿，把断剑的两截残骸合在一起，对齐，看着那道裂开的缝隙。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两截断剑分开，一截插在腰间，另一截放在桌上。“我去找铁匠接上，”她说，“接不上就融了重铸。”
苏浅末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推给蓝冰看。蓝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黑渊之眼？没听过。”
“天玄界北边，过了落霞宗地界再往北三百里，有一片被遗忘的荒原。地图上标的位置大概在那里。”苏浅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前世我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进去的人没出来过，出来的人不记得里面的事。”
蓝冰抬起头看着她：“你要去？”
苏浅末把地图收回来，叠好，塞进袖子里。她没有回答蓝冰的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回答。
墨玄在第三天醒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偏房的天花板，房梁上有道裂缝，从墙边一直延伸到中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见苏浅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炼丹术教材，翻了两页就丢在一边，再捡起来，再翻两页，再丢。
“醒了？”苏浅末没抬头。
墨玄想坐起来，右臂撑在床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夹板还绑着，但手指能动了，虽然不太利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骨头长回去了。
“你吞了苏远山体内的阵眼碎片，”苏浅末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半魔血脉精纯了几分。魔纹消退得比以前快，恢复力也比以前强。如果你以后每次受伤都能因祸得福，你可以考虑多受几次。”
墨玄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意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靠在床头，看着苏浅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苏远山死了，你的仇报了。”
“报了一半。”苏浅末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放在墨玄面前。“苏远山只是给人跑腿的，真正想要我体内轮回碎片的是古神。或者古神残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要去这个地方，找到答案。”
墨玄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黑色圆点，又抬头看着苏浅末。她的脸色还很差，左臂还吊着，右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但她眼里的光跟苏远山死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仇恨，现在不是仇恨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去黑渊之眼，”墨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一个人去？”
“喊上你们。”苏浅末把地图收起来，转身走出偏房，站在院子里。蓝冰已经从铁匠铺回来了，断剑的两截残骸被她用铁皮箍在了一起，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但至少能用了。她站在老槐树下正在试剑，一剑刺出，剑尖在空气中留下一点寒芒，嗡的一声，树上的叶子被剑气震落了几片。
苏浅末把蓝冰叫过来，又把墨玄从床上叫出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苏浅末的肩上，她没有拍掉。
“苏远山只是开胃菜，”苏浅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正的仇人不是他，是操控这一切的古神。古神还没死透，我要去黑渊之眼找到它，弄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可以不跟。”
蓝冰把断剑插回腰间，铁皮箍住的剑鞘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苏浅末，没有犹豫：“我跟。”
墨玄靠在门框上，右臂还吊着，左手从那截废掉的雷击木短剑残骸塞回怀里。他看着苏浅末，只说了一个字：“跟。”
苏浅末看着这两个人，没有说谢。她从石桌上拿起那本炼丹术教材，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是她在五级商城里花五百缺德值兑换的“传送阵基图”。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七天之后出发，”苏浅末说，“这七天养伤、准备、攒缺德值。”
蓝冰问：“缺德值怎么攒？”
苏浅末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三叔的命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看不见。
“苏远山死了，”她说，“但他的那些同党还没死。执法团那些跟苏远山一起吞过苏氏族人魂力的长老，一个都别想跑。”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羊皮地图边缘磨花的地方，用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
蓝冰把断剑抽出来看了看剑刃，铁皮箍住的地方有一道缝隙，她用指甲把缝隙里的铁屑抠掉了。墨玄靠在门框上，把左手伸进怀里，那截雷击木短剑的残骸还在，碎片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