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苏浅末站在黑色山脉的入口，把羊皮地图铺在一块石头上，对照着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到这里就断了，剩下的路要靠眼睛找。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脉——说是山脉，更像是大地上裂开的一道伤口。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石头，是那种被火烧过又被水浇灭后留下的焦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骨灰上。
寸草不生。
从山脉入口往里看，能见度不到百丈，不是有雾，是空气本身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灰，像一口倒扣的锅。蓝冰站在苏浅末身后，断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刃上的寒霜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皱眉道：“灵气不对，有股子腐臭味。”
墨玄走在最后面，右臂还吊着，左手里攥着那截雷击木短剑的残骸。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是吞噬阵眼碎片留下的后遗症。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片死寂。
三人沿着山道往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像两堵黑色的墙夹着一条缝。空气中的腐朽气息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苏浅末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石头很脆，一刮就掉渣，渣子呈粉末状，黑得发亮。
她把石头丢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前方不远处，山道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浅末放轻脚步，贴着山壁往前走，蓝冰和墨玄跟在后面。拐过弯之后，她看见一个人影跪在路中间。不，不是“站”在路中间，是跪着，膝盖磕在黑色的碎石上，身体前倾，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在接受什么东西。
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袍子烂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脸。他在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古神降世，万灵归墟……献祭血肉，换取永生……古神降世，万灵归墟……”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的留音石，在同一段音轨上反复跳针。
蓝冰看向苏浅末，手按上了剑柄。苏浅末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她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个跪着的老者大约三丈远，停下来，开口问道：“你是谁？”
老者的念叨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乱发后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个黑洞。他看着苏浅末，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嘴里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
“献祭……血肉……”他伸出枯瘦的手，朝苏浅末的方向抓了一下，“换取……永生……”
蓝冰的断剑出鞘了。
老者的身体忽然膨胀起来，像有人往他体内吹了一口气。破烂的黑袍被撑破，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不是魔纹，是另一种东西——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扎在他的皮下，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活物。他的眼眶里涌出黑色的灵力，不是雾气，是触须状的实体，从眼眶、鼻孔、耳朵里同时钻出来，在空中扭动着，朝三人扑来。
墨玄冲了上去。
他的左拳砸在老者的胸口，拳头上凝聚着半魔血脉仅存的力量。这一拳没有之前那么猛，但也不轻，老者的胸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山壁上，山壁裂了，他嵌在裂缝里，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破布。
老者的身体在接触山壁的瞬间开始瓦解。不是碎裂，是消散——他的皮肤像纸一样剥离，化作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肌肉、骨骼、内脏，一层一层地剥落，每一层都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成黑色的粉末。最后只剩下一件破烂的黑袍，从山壁上飘落下来，盖在地上的一小堆黑色粉末上。
蓝冰的剑停在半空中，没有砍下去。
苏浅末蹲下来，用匕首刀柄拨开那件黑袍，露出下面的地面。黑色碎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成一个圆形，圆心正好是老者刚才跪着的位置。符文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化，但刻痕的底部已经发黑了，像被烧过。
献祭符文。苏浅末前世在虚空裂缝里见过这种东西。古神残念用来侵蚀人心、控制信徒的手段——在人的心神上刻下烙印，让人无法抗拒地执行古神的意志，直到身体被榨干，化作灰烬。
蓝冰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符文，脸色很难看。“这人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古神残念，”苏浅末站起来，把黑袍从地上挑开，扔到一边，“或者说，古神残留的意识。这种东西会找到心神薄弱的人，钻进他们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啃噬他们的意志，直到他们变成只会念经的傀儡。”
墨玄靠在旁边的山壁上，左拳的指节上沾着黑色的粉末，他用指甲刮了刮，粉末渗进了指甲缝里，洗不掉。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放弃了。
苏浅末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两侧的山壁和地上的碎石。蓝冰跟在她身后，断剑一直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地面，随时准备出剑。墨玄走在最后面，右手吊着，左手攥着雷击木残骸，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空气中的腐朽气息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甜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过程中产生了糖分，甜得发腻，腻得人想吐。
苏浅末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看了看，又收回去。地图上的标注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剩下的路没有标记，只有那个黑色的圆点在前方某个地方。
“更危险了，”她低声说，“里面的人被侵蚀得更深。”
蓝冰紧了紧剑柄，没有说话。墨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苏浅末身边，抬头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山道。山道尽头是一片漆黑，看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苏浅末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翻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稳住，继续走。身后，蓝冰的剑鞘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被黑暗吞没。
风从山道深处吹出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苏浅末眯起眼睛，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心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油脂，她用衣摆擦掉了。墨玄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三个人消失在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