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的尽头是一道地裂。
不是普通的地裂，是那种把整座山从中间劈开、劈到看不见底的裂缝。裂缝宽约十丈，长度延伸向两侧，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断壁。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不是烟，是雾，浓稠得像水，贴着地面翻滚，淹没了三人的脚踝。雾是冷的，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站在雾里不到十息，苏浅末的嘴唇就变成了青紫色。
墨玄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雾太浓了，光线到了裂缝边缘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往下三尺就只剩一片漆黑。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丢下去，等了好久，没有听见回声。
苏浅末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翻滚的黑雾，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但这不是地震，是她的意识在震动，像一面被敲响的鼓，鼓皮在振，鼓身却在裂。
“轮回碎片……我的……还给我……”
苏浅末的头像被劈开了一样疼。不是偏头痛，是那种从颅骨内部向外膨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壳里发芽、生长、撑破骨头往外钻。她双手按住太阳穴，指甲掐进头皮里，血顺着额头往下淌，但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脑子里的疼盖过了皮肉上的疼。
她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还给我……我的……我的东西……” “你偷了我的……从我的身体里偷走的……” “回来……回来……回到我里面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从她的耳膜扎进去，沿着听神经一路扎到大脑深处。她的膝盖发软，身体前倾，整个人朝裂缝的方向歪了过去。
蓝冰在那一刻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右眼在绷带下面烧得厉害，金色的光圈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虹膜，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她看见苏浅末的身体在朝裂缝倾斜，但她来不及伸手。
墨玄抓住了苏浅末。
他的左手扣住苏浅末的右臂，力气大得像铁钳，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肉里。他右臂还吊着，用不上力，但他用身体的重量往后一坠，把苏浅末从裂缝边缘拽了回来。两个人摔在地上，苏浅末压在他身上，他的后背撞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苏浅末趴在地上，头痛没有消失，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的手还按着太阳穴，掌心里全是血，血混着汗，黏糊糊地粘在脸上，像敷了一层湿泥。
墨玄的身上，魔纹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纹路从右手蔓延到左臂——不是爆发，是共鸣。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在接触到他身上的魔纹时，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收缩、退散。不是消散，是退，像潮水遇到了礁石，从他身体周围绕开，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空白区域。
蓝冰的右眼在这一刻放大了。
绷带下面的金色光圈猛地扩散，从瞳孔蔓延到整个虹膜，又从虹膜蔓延到眼白。她的右眼变成了纯金色，竖瞳在金色中裂开，像一只刚刚苏醒的古兽。她看见了裂缝深处的东西——
一座石门。
石门巨大，高约百丈，宽约五十丈，门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金黄色的光，和她瞳孔里的金色一模一样。门上刻着一个人形图案，那人形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凹坑的形状跟苏浅末体内的轮回碎片完全吻合。石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的不是黑雾，是光，金黄色的光，像日出前的晨曦，被压在门后面，急不可耐地想要冲出来。
蓝冰只看见了不到两息，眼睛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疼。她闭上眼，金色消退，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泪，是血。
苏浅末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血和汗混在一起，看不清颜色。她看着墨玄身上闪烁的魔纹，又看着蓝冰右眼流出的血，再看着裂缝中翻滚的黑雾，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清晰了，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含混不清，听不清在说什么。
“它在怕我们。”苏浅末说。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蓝冰用袖子擦掉右眼流出的血，睁开了左眼。她的左眼还是正常的深褐色，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苏浅末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封了一千年的井，忽然被人打开了盖子，井底的东西在往外看。
“我看见了门，”蓝冰说，“很大的门，门上刻着跟苏浅末体内碎片一样的纹路。门后面有光，金色的光。”
墨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魔纹。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消退，不是退去，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裂缝中的黑雾在他周围退散了三尺，形成了一个小圈，他在圈子里站着，黑雾在圈子外面翻滚，像一群被挡在门外的狗。
苏浅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黑雾还在翻涌，但她不再感到头疼了。那个声音也消失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缩回了洞里。她知道那不是消失了，是退回去了，它还在下面，在裂缝深处，在那座石门后面，在等她下去。
“它在怕我们，”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它怕我体内的碎片，怕墨玄的魔纹，怕蓝冰的眼睛。它不能直接对我们动手，只能用那些呓语干扰我们。走，下去看看它到底藏了什么。”
蓝冰把断剑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沾了一层黑灰，她用袖子擦掉了。墨玄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指节咔咔响了几声，把雷击木残骸握紧，朝裂缝边缘看了一眼。
苏浅末是第一个下去的。她抓住裂缝边缘的岩石突起，脚踩在凸出的石棱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挪。黑雾在她周围翻滚，但不敢靠近她的身体——不是不敢，是不能。她体内的轮回碎片在黑雾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蓝冰跟在她后面，断剑衔在嘴里，双手攀着岩石。她的右眼还在疼，但不流血了，金色的光圈缩小到了瞳孔大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墨玄最后一个下来。他的魔纹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再次亮了起来，黑雾退散，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他只用左手攀爬，右臂吊着使不上力，速度比另外两个人慢了不少，但没有掉队。
三个人在黑暗中往下爬了不知多久。苏浅末的指甲劈了两片，疼得她吸了口凉气，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血珠渗出来，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觉得手指黏糊糊的。她用牙齿把劈开的指甲咬掉，吐了，继续往下爬。
黑雾越来越浓，但苏浅末身上的荧光也越来越亮。不是她主动催发的，是碎片自己在发光，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蓝冰的右眼又开始发热，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墨玄的魔纹稳定地亮着，暗红色的光在黑雾中像一个信号灯，不快不慢地闪烁着。
裂缝底部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呈圆形，直径约一丈，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苏浅末先钻了进去，蓝冰跟着，墨玄最后。
洞口里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壁是黑色的，不是石头，是某种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苏浅末在通道壁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脸上全是血，左眼肿了，额头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手指沾了血，在衣摆上擦掉了。
通道尽头，有光。
金色的光。
苏浅末停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把碎骨匕首的刀柄，刀柄上的碎灵晶早就碎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柄。她攥着铁柄，走进了那片金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