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碎片离开石台的第三十息，殿堂开始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从最边缘开始碎裂。殿顶的蓝色晶石逐一炸开，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从远及近，每一颗晶石碎裂的瞬间都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蓝光，然后彻底暗下去。碎石从头顶掉下来，大的有脸盆大，小的像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石台上直接把台面砸出了一个大洞。
苏浅末站在通道入口，回头看了一眼殿堂中央那座空了的石台。石台已经被碎石砸得面目全非，台面裂成了几块，四角的石柱断了两根，剩下的两根也摇摇欲坠。壁画上那个女人的脸被掉落的晶石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蓝色的余光中看起来像是在皱眉。
墨玄已经把蓝冰背好了。蓝冰的身体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头垂在他肩膀上，断剑夹在两人之间，剑鞘的顶端抵着墨玄的下巴，硌得他不得不把头歪向一边。他用左手托着蓝冰的腿弯，右手还吊着使不上力，但站得很稳。
“走。”苏浅末转身冲进了通道。
通道壁上的蓝色晶石也在碎裂。她跑过的时候，身后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晶石碎片从壁上崩落，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去，有一块碎片划破了她的衣服，在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躲都没有躲，只是加快了脚步。
通道比来时长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她在跑，也许是因为身后的崩塌声太近了，近到像有人在她脚跟后面追。墨玄背着蓝冰跑在她后面，步子比他一个人跑的时候慢了不少，但他没有掉队。他的左手稳稳地托着蓝冰，右手吊着的绷带已经被震松了，右臂在身侧晃荡，像一条多余的尾巴。
裂缝底部出现在通道尽头。那个圆形的洞口还在，但洞口边缘的岩石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裂缝从洞口边缘向外延伸，像干涸的河床。苏浅末从洞口钻出去，抓住裂缝岩壁上的凸起，开始往上爬。
她的手指扣进岩缝里，指甲劈了两片之后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手指上的神经像是被切断了，只知道用力、抓住、往上拉。她的脚踩在石棱上，靴底磨穿的洞让她的脚趾直接踩在岩石上，脚趾磨破了，血渗进石缝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墨玄背着蓝冰从洞口钻出来，只用左手攀爬。他的左手力气不小，但单手攀爬的速度比苏浅末慢了一大截，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背上蓝冰的位置，防止她滑下去。蓝冰的头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断剑的剑鞘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肋骨，他咬着牙没松手。
身后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什么东西彻底塌了。紧接着是连锁反应——裂缝壁上的岩石开始松动，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苏浅末的头上、肩上、背上。她用手挡住头，继续往上爬。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她右手手背上，手背上的皮破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流进岩缝里。她甩了一下手，把血甩掉，继续爬。
古神残念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不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从墨玄脑子里，从蓝冰脑子里同时响起来的。声音比之前弱了很多，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但每个字还是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
“你救不了她……”
苏浅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
“她体内的碎片是我的眼睛……古神苏醒之日，所有容器都将回归……”
墨玄背上的蓝冰在那一刻动了一下。不是醒来，是抽搐，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抖，头从墨玄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后仰。墨玄左手死死扣住她的腿，身体往后一坠，用背把她顶了回去。蓝冰的头重新靠在他肩上，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没有醒。
苏浅末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她不再回头看，不再听那个声音，只是把手插进岩缝里、把脚踩在石棱上、把自己往上拉。一遍，一遍，又一遍。
裂缝的出口越来越近。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在黑色的岩壁之间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苏浅末的手指扣住了裂缝边缘的岩石，用力把自己拽了上去。她翻出裂缝，瘫坐在黑色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趴到裂缝边缘，伸出手。墨玄背着蓝冰，离出口还有大约两丈。他仰头看着苏浅末伸下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了上去。苏浅末握住他的手腕，他没有握她的手腕——他的左手攥着蓝冰的腿，腾不出来。苏浅末的手指扣进他手腕的骨头缝里，用力往上拉。
墨玄的体重加上蓝冰的体重，苏浅末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她的脚在碎石上打滑，身体被往下拽，膝盖在地上磨出了两道血痕。她用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把自己固定住，咬着牙往上拉。牙关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里全是血丝。
墨玄的左手够到了裂缝边缘。他把蓝冰从背上卸下来，托着她往上送，苏浅末抓住蓝冰的衣领，把她从裂缝里拽了出来。蓝冰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断剑从她腰间脱落，掉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墨玄自己翻了出来，翻出来之后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手的五根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身后，裂缝深处传来最后一声轰鸣，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苏浅末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雾散尽了，蓝光也灭了，裂缝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老井。古神残念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坍塌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按下了暂停键。
她收回目光，躺在地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天空还是老样子，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灰。但她现在觉得这片灰色比裂缝底下那些蓝色、红色、金色都顺眼多了。
墨玄躺在她旁边，右臂还吊着，左手的痉挛慢慢停下来了。他看着天空，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灰色，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蓝冰在苏浅末躺下大约半柱香之后醒了。她先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右臂。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断剑的剑柄，攥住了，才睁开眼睛。左眼先睁开，瞳孔是深褐色的，正常。右眼跟着睁开，瞳孔深处的金色光圈还在，但缩得很小了，只有针尖大，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的右眼的眼白变成了淡金色，不是那种金属的金，是那种被稀释过的、像蜂蜜兑了水之后的淡金。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看了看周围的碎石和裂缝，又看了看苏浅末身上的血和墨玄手上的伤。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发现自己床边多了一把刀，不害怕，也不惊讶，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接受。
“我感觉体内多了个东西，”蓝冰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它在看着我。”
苏浅末从地上坐起来，看着蓝冰的右眼。那只淡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瞳孔里的金色光圈很稳定，一胀一缩。苏浅末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蓝冰也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能压住吗？”蓝冰问。
“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苏浅末说，“古神残念说你是它的容器，它苏醒的时候你体内的碎片会回归。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醒，但肯定不是现在。”
蓝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剑鞘上的铁皮箍已经松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掉。她用手指按了按铁皮箍，把它按紧了一点。按完之后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右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
墨玄也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把右臂的绷带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住一端扯紧，扯完之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手指能动但不太利索，像不太听使唤。
苏浅末从怀里掏出那块羊皮地图，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地图上那个黑色的圆点已经被她留在了身后的裂缝里，裂缝还在，但圆点不在了。圆点里面的东西，一半在她怀里，一半她也不知道在哪。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地裂。裂口比之前大了不少，边缘的碎石还在往下掉，掉下去之后没有回音，像掉进了无底洞。风吹过来，从裂缝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蓝冰跟在她后面，右眼的淡金色在灰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她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角，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
墨玄走在最后面，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蓝色晶石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晶石已经不发光了，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蓝石头，表面有几道天然的裂纹。他把石头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黑色山脉的出口在望了。那里的天比山脉上方的天稍微亮一点，灰白色里透出一点惨淡的白。苏浅末走在最前面，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杯脏水里，正在慢慢地散开，快要看不见了。
她右脚靴底的破洞里又卡进了一粒小石子，走得硌脚。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把石子倒出来。石子是尖的，扎进脚底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条肉丝。她把石子丢在路边，穿上靴子，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疼得她歪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继续走。
身后的裂缝里，最后一块松动的岩石掉了下来，砸在裂缝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山脉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渐渐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