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冰蹲在那棵枯树底下,双手抱着膝盖,右眼的淡金色在灰白的天光下忽明忽暗。她没有哭,但比哭更难看——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肩膀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叶,随时会碎。
“所以我是必死的?”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工具?他们造我出来,往我眼睛里塞碎片,不是为了让我活着,是为了让我在古神醒来的时候变成它的点心?”
墨玄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大,像在拍一只受伤的猫。蓝冰的肩膀硬得像石头,拍上去咚咚响,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就是个废品,”蓝冰继续说,声音在发抖,“第五十二号。前面五十一个都坏了,我勉强能用,所以他们留着我。等我哪天也坏了,他们就会换下一个。我的命从一开始就不值钱。”
苏浅末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蓝冰蹲在枯树下,墨玄蹲在她旁边拍她的肩膀。沈渊靠在另一棵枯树上,青铜面具遮着半张脸,右眼半眯着,像一个在看戏的旁观者。
苏浅末转过身,面对沈渊。
“你说除非古神死,”她说,“那如果我把古神宰了呢?”
沈渊的右眼睁开了。灰色的瞳孔盯着苏浅末,盯了整整五息。
“古神是创世之初的存在,”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它劈开混沌,分开天地,创造了这个世界。你一个筑基九层的修士,连金丹都没到,你想杀古神?”
苏浅末盯着他:“你也不知道怎么杀,不代表杀不了。”
沈渊沉默了。他的右眼在苏浅末脸上停留了很久,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浅末那张沾满血痂的脸。他的左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又张开。
蓝冰站了起来。
她从枯树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先用左手撑着树干把自己推起来,然后右腿迈出去,左腿跟上,站直了。她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动作粗鲁得不像一个剑修,像一个刚干完活的杂役。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蓝冰看着苏浅末,右眼的淡金色在阳光下闪着光,“你在落霞宗茶摊给我碎灵晶的时候,我身上有伤,经脉全是寒毒,连剑都握不稳。你要是没给我那颗碎灵晶,我那天晚上就会被落霞宗的人追上来打死。”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陪你疯一次又何妨。”
墨玄站了起来。他右手的绷带已经松了,他用左手把绷带扯掉,丢在地上。右臂还肿着,但手指能动了,虽然不太利索。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加我一个,”他说。
苏浅末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根手指张开。她的手背上全是伤口,指甲劈了一半,指尖上还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蓝冰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蓝冰的手比苏浅末的手大一圈,手指修长,是握剑的手,但指尖在发抖,抖得很轻微,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颤。墨玄把左手覆在蓝冰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厚重,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握拳的手,他的手不抖。
三只手叠在一起。
“从今天起,”苏浅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只要复仇。我要把古神本体彻底铲除。不是为了救世——”
她顿了一下,看着蓝冰的右眼,又看着墨玄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符文。
“是为了救你们。”
蓝冰的手不抖了。墨玄的手往下压了压,力气很大,把蓝冰和苏浅末的手一起压了下去。三个人同时用力,掌心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啪。”
响声在山脚下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苏浅末的识海里,系统面板炸开了。
六级商城。两万五千缺德值。苏浅末没有去翻商城,她把右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的符文在拳头攥紧的瞬间烫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沈渊靠在枯树上,一直看着这一幕。他的右眼半眯着,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按在了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也许,”他低声说,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你真的不一样。”
没有人听见他这句话。苏浅末走到了蓝冰身边,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一条干净的布巾,扔给蓝冰。蓝冰接住布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擦完之后右眼的淡金色还是那么亮,跟擦不擦没关系。
“走吧,”苏浅末说,“先回青云城。苏安那边攒了不少消息,落霞宗和天剑门的人已经来了,到了该会会他们的时候了。”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三叔的玉佩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边缘锋利,像一把缩小了的刀。她把碎片塞回怀里,继续走。
墨玄跟在蓝冰后面,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手背上那个符文还在,暗红色的,嵌在皮肤里,像一道烫伤的疤。他用左手摸了摸符文,符文是平的,不疼不痒,但摸上去的时候符文微微发了一下光,然后又暗了。
蓝冰走在苏浅末身后,右眼的淡金色让她看什么都带了一层金色。她看着苏浅末的后背,那个人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上的衣服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结了痂的伤口。她的右眼忽然疼了一下,不是灼烧的那种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牵动的疼,像有人在她右眼后面拉了一根线。
她没有去捂眼睛,咬着牙走了。
沈渊走在最后面,步子很大,落地很轻。他的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像一只金色的蝴蝶。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石头砸在灌木上,惊起了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叫声尖锐刺耳,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消失得很快。
前面,苏浅末已经走到了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蓝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墨玄再远一点,沈渊在最后面。四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在灰白色的天光和枯黄的草木之间慢慢移动,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苏浅末转过身,继续走。
右脚底的伤口又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尽量放在左脚上,一瘸一拐地走着,速度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踩下去,顿一下,再抬起来。
蓝冰在后面看着她的走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苏浅末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谢。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瘸一拐的苏浅末和右眼淡金的蓝冰,在通往青云城的山道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墨玄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走着,脚印比她们深,踩下去就是一个坑,像是要把这条路踩穿。
沈渊走在最后面,他的脚印最浅,浅到风一吹就没了。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在指间转了一下,又塞回去。那东西的形状看不清楚,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金色的,和苏浅末掌心的符文同一个颜色。
远处,青云城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边浮现出来。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在灰墙灰天的背景上移动着。苏浅末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走。
她的右手攥着匕首刀柄,刀柄上的最后一块碎灵晶早就碎了,现在攥着的是一个光秃秃的铁柄。铁柄被她的掌心捂热了,温热的,像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她的拇指在刀柄的螺纹上一下一下地抠着,抠掉了一小块铁锈,铁锈的粉末粘在拇指上,她用食指搓掉了。
粉末落在风里,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