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不是建在地上的。
苏浅末站在城门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修士让她把手按在一块黑色的石板上。石板冰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石板表面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莫末，散修，筑基九层。”守城修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她进去了。蓝冰和墨玄依次通过，三个人进了城才发现，这城不是在地上，是在天上。
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不是玻璃那种透明，是某种晶体，踩上去硬邦邦的，低头能看见下面的云层和更下面模糊的山川轮廓。整座城由三座巨大的浮岛构成，主岛在中间，东西两座副岛由铁索桥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风从桥下灌上来，吹得铁索哗哗响。城中建筑全是青石砌的，不高，但格局大气，街道宽敞，两侧店铺林立，卖灵器、丹药、符箓的应有尽有。街上走的全是修士，金丹期随处可见，元婴期也不稀罕，连化神境的老怪物都能偶尔瞥见一两个。
苏浅末找了家客栈住下，名字叫“云来居”，在天机城东区，离报名处不远。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金丹初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收了灵石之后殷勤得过分，亲自领着她们上了三楼，推开三间相邻的客房，还附赠了一壶热茶。
“客官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吧？”掌柜的放下茶壶，笑眯眯地看着苏浅末，“今年来的人比上一届多了三成，客房都快订满了。三位来得巧，再晚两天怕是要住到城外去。”
苏浅末没接话，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羊皮地图，假装在看。掌柜的识趣，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报名处设在主岛中央的广场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棚，棚子底下摆着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管事。苏浅末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她了，管事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金丹后期，穿着天机城的制式灰袍，胸前绣着一枚铜色徽章。他头都没抬，问：“姓名，修为，参赛项目。”
“莫末，筑基九层，三人团队赛。”
老头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目光在苏浅末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蓝冰和墨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用一种看笑话的语气说：“散修也敢来送死？你知道今年参加团队赛的有多少支队伍吗？一百三十七支。修为最低的都是金丹初期领队。你们三个——一个金丹后期带两个筑基九层，进去也是给人垫脚。”
苏浅末没理他，把报名费三块上品灵石拍在桌上。老头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她，哼了一声，提起笔在名册上写了“莫末”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抓的。
“拿了号牌，七日后辰时，主岛演武场集合。迟到算弃权。”
苏浅末接过三块铜制号牌，上面刻着编号“七十三”。她把号牌分给蓝冰和墨玄，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老头跟旁边人嘀咕的声音：“筑基九层也来凑热闹，今年的散修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苏浅末脚步没停。
七天时间，苏浅末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把六级商城的商品列表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用三千缺德值兑换了三枚破境丹之后，余额还剩两万两千多。六级商城里多了几样她没见过的东西——七阶灵器图谱要五千缺德值，太贵没换；神品丹药丹方要八千，更贵；倒是有一个叫“魂力充能丹”的东西，一千缺德值一粒，吃了能补充魂力池。她看了一眼魂力池，还是一百一十三，离一千还差得远，没换。
她最感兴趣的是“时空锚点定位符”，永久性的，要三千缺德值。描述只有一句话——“可标记当前位置，并在任意时间返回。”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换。三千缺德值不是小数目，她得留着应急。
七天一晃而过。
辰时，主岛演武场。演武场很大，大到能同时容纳上万人。场地中央搭建了三个擂台——东侧是炼器台，西侧是炼丹炉，南侧是阵法师的阵盘。北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比武场，用于剑术对决和肉身擂台。看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蚂蚁。
大会主持人是天机城的一位长老，元婴中期，白发白须，声音灌注了灵力，全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万界论道大会，十年一度，群英荟萃。本届参赛人数创历史之最，个人赛一千二百人，团队赛一百三十七队。首日为个人选拔赛——炼器、炼丹、阵法、剑术、肉身，五科取前三名，直接晋级团队赛第二轮。”
苏浅末站在炼器台的候场区，前面排着二十几个人，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她旁边的选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丹初期，穿着一件绣满灵纹的黑色长袍，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玄铁矿石，正跟旁边的人吹嘘：“这块玄铁是我花了三百灵石从北域买来的，三阶灵材，炼出来的灵器至少二阶上品。今天这场，我志在必得。”
旁边的人纷纷恭维。苏浅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材料——一块破铁，是在客栈后院的垃圾堆里捡的，锈迹斑斑，连一阶灵材都算不上。
轮到她上台的时候，对面的擂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赵铸，天机城赫赫有名的炼器师，金丹初期，在天机城开了一家灵器铺子，据说每月能卖出十几件二三阶灵器。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炼器锤，最小的只有手指大，最大的有脑袋大。他看见苏浅末走上台，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筑基九层的修为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筑基也配碰炼器炉？”赵铸的声音不大，但台下不少人听见了，有人跟着笑，有人摇头，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苏浅末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铁，放在炼器台上。铁锈从台上簌簌往下掉，在台面上留下一片褐色的粉末。赵铸看见那块破铁，笑容更大了：“垃圾堆里捡的？你是来炼器还是来收破烂的？”
裁判是个金丹后期的老者，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挥下：“开始。”
赵铸的动作很快。他选了那块玄铁矿石，丢进炼器炉，催动灵火，火焰从炉底窜起来，把矿石烧得通红。他的手法很熟练，锤子用得也漂亮，叮叮当当敲了二十息，玄铁被锻打成了一把短刀的粗胚。又过了十息，刀身成型，灵纹刻画完成，一柄二阶中品的短刀在炉中发出嗡鸣声。
台下有人叫好。赵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得意地看向苏浅末。
苏浅末还没有开始。
她站在炼器台前，右手按在那块破铁上，闭着眼睛。
“时间快到了，”裁判提醒她，“还剩十息。”
苏浅末睁开眼睛。她把手从破铁上拿起来，张开五指，掌心的金色符文在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她主动催发的，是轮回碎片在回应她的意志。她把那块破铁握在手心，没有用炼器炉，没有用锤子，只是把灵力灌入铁块，像在黑渊之眼里融合碎片那样，用意志去改变它的形态。
铁锈从她指缝间脱落，像蝉蜕皮。铁块在她掌心融化，重新凝固，拉伸，成型。剑。一柄三尺长的灵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刃锋利到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剑脊上有三道灵纹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十息。
苏浅末松开手，灵剑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嗡鸣声比赵铸的短刀响了不止一个档次。裁判走过来，拿起灵剑看了看，剑刃上的灵纹在他手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三阶灵剑，中品。”
台下安静了。
赵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自己那柄二阶短刀，又看了看苏浅末手里那柄三阶灵剑，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裁判举起苏浅末的手：“本场胜者，莫末。”
看台上沉默了三息，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嘈杂。有人喊“她用了什么手法”，有人喊“筑基九层炼出三阶灵器，见鬼了”，还有人喊了一句“疯婆娘”，声音很大，从看台东侧传过来，接着有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像传染一样。“疯婆娘”三个字在看台上此起彼伏，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贴切，还有人纯粹是跟风。
苏浅末把手收回来，把灵剑放在炼器台上，转身走下擂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经过赵铸身边的时候，赵铸忽然开口：“你用的什么手法？”
苏浅末没回答，继续走。
蓝冰站在擂台下面等她，右眼的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左眼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你故意的吧？用垃圾堆里的破铁，炼三阶灵剑，你是来参赛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苏浅末从她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都是。”
墨玄靠在廊柱上，斗笠遮着半张脸，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一伸一握。他看着苏浅末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台上“疯婆娘”的喊声还没停，有人甚至开始有节奏地拍手。苏浅末穿过人群，走向休息区。她的右手还残留着炼器时的高温，掌心微微发烫，金色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把右手插进袖子里，让温度慢慢降下来。
走到休息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的洞还没补，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用左脚踩住右脚鞋尖，把露出来的脚趾塞回去，然后继续走。
身后，裁判在宣布下一组选手上台。赵铸收拾好自己的炼器工具，低着头从擂台上下来，经过苏浅末刚才站过的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几片脱落的铁锈，用脚踢了一下，铁锈被踢散了，落进炼器炉的灰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