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炼器对决结束后，她又去看蓝冰和墨玄的比赛。蓝冰的剑术对决干净利落，三剑击败对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墨玄的肉身擂台打得最慢，他用左手跟一个金丹初期的对手周旋了半柱香，虽然最后输了，但对方被他逼得用了全力，下场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裁判宣布墨玄以微弱劣势落败，但观战的几个长老对他的表现颇为意外，私底下议论了几句。
她在客栈大堂吃了碗面，上楼，推开房门，点上蜡烛。烛光跳了两下，稳住了。她把储物袋放在桌上，掏出大会发的积分牌看了一眼——炼器首胜积了十分，蓝冰的剑术对决积了八分，墨玄的擂台虽然没有晋级，但也拿到了两分的参与分。团队总分二十分，在一百三十七支队伍里排在中游，不算好，但也不差。
她正要把积分牌收起来，窗户开了。
没有声音。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但推的人轻得像猫，窗框在转轴上转了一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沈渊从窗外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有惊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青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右眼半眯着，像一只夜行的猫科动物。
苏浅末没有动。她把积分牌放回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跟着你们。”沈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上的铜件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天机城的大会，你必须赢。沉眠之核里有古神封印真灵的核心，那是我本体最后的弱点。”
苏浅末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看着沈渊。面具遮住了他的左半边脸，露出来的右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到底是谁？”她问，“为什么对古神这么了解？”
沈渊沉默了很久。房间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是蓝冰回隔壁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把一本书合上了。沈渊等那个声音完全消失，才把手抬起来，手指扣住了青铜面具的边缘。
面具摘下来了。
苏浅末第一次看见沈渊完整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左眼是正常的黑色，黑色的瞳孔里有细微的光点在游动，像夜空中的星星。右眼是纯金色的，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跟蓝冰右眼里的金色光圈一模一样，但比蓝冰的更亮、更纯粹、更完整，像是这个颜色的源头。
左脸没有伤疤，没有胎记，没有任何需要遮挡的东西。面具底下是一张完好无损的脸。
苏浅末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的后退——当她看见那只金色的眼睛时，她体内的轮回碎片震动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那只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黑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同一张脸上的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像一个人体内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我是古神分裂出的善念。”沈渊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没戴面具的脸让这句话的重量变得不一样了。他的嘴唇在动，黑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都在看着她，两个瞳孔的焦点完全一致。“古神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疯狂，它的意志分裂成了两部分——疯狂的本体，和从我这里被抛弃的残余善念。它不要我了，把我从体内剥离出去，像扔一块多余的石头。”
苏浅末靠在桌沿上，双手撑着桌面，手指扣进了桌面的缝隙里。她盯着沈渊的眼睛，那只金色的竖瞳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所以你是古神的一部分。”
“我是想杀死古神的那部分。”沈渊把青铜面具重新扣回脸上，面具的边缘卡在鼻梁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古神疯狂之后，它的本体沉睡在黑渊之眼更深处的地方，你们进入的那座殿堂只是外围。沉眠之核才是它真灵封印的核心。要杀死它，必须进入沉眠之核，破坏封印。而我做不到——我是它抛弃的部分，靠近它的本体就会被吞噬。所以我需要一个不带有古神意志的人，替我走完最后的路。”
苏浅末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金色符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过来，在指节的位置分叉。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沈渊一直帮她，为什么他对古神那么了解，为什么他能在锁灵塔的废墟里找到她，为什么他知道黑渊之眼的位置。不是因为他神通广大，是因为他就是古神的一部分。他帮苏浅末，就是在帮他自己——杀了本体，他才能自由。
“你恨它。”苏浅末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渊的右眼眯了一下。“它抛弃了我。它把我切成碎块扔进时间的裂缝里，让我在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年。我用了三百年才把碎块拼回来，拼成现在这个模样。你说我恨不恨？”
蓝冰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没有关严，她听见了沈渊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的右眼被黑布遮着，但黑布下面的金色光圈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被敲响的钟。她靠在门框上，断剑抱在怀里，看着沈渊脸上的青铜面具，声音很低：“你的右眼，跟我的右眼是一样的。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沈渊转头看着她。“你不是我的一部分。你是它造出来的容器。你的右眼里有它的眼眸碎片，那个碎片跟我同源，但不一样——我是它抛弃的意志，你体内的碎片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我的意志是自由的，你的碎片受它控制。它醒的时候，你的碎片会回应它的召唤，你本人则会被抽空。”
蓝冰没有说话。她抱着断剑的手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抖了几下之后真的稳住了，像用意志压住了肌肉的本能。
墨玄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站在蓝冰身后。他没有听见前面的对话，但他看见沈渊手里拿着面具，看见蓝冰的脸色发白，看见苏浅末靠在桌沿上手指扣着桌面。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站到了蓝冰旁边，把自己变成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苏浅末直起身，从桌沿边离开，走到沈渊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她能看清他青铜面具上的每一道划痕，能看清面具边缘被汗水腐蚀出的绿色铜锈。
“沉眠之核里有什么？”
“古神的真灵封印。破坏了那个封印，它的本体就会失去意识的支撑，变成一个空壳。到时候你再杀它，就容易多了。”
“怎么破坏？”
沈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被剥离的时候，关于封印的记忆留在了本体那边。我只知道它在沉眠之核里，但不知道封印怎么破。等你进了沉眠之核，你体内的轮回碎片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它比你更了解古神。”
苏浅末从桌上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水已经凉了，涩涩的，有一股茶壶的土腥味。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来天机城，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来天机城，是为了确保你能赢。”沈渊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回腰间。“大会的团队赛冠军才能进入沉眠之核。你们现在的实力不够，需要我的帮助。”
蓝冰从门框上直起身，断剑在怀里晃了一下。“你怎么帮？你也参赛？”
“我不参赛。但我知道其他参赛队伍的情报——他们的修为、功法、弱点。天机城有一个专门贩卖情报的组织，我今晚刚从那里出来。”沈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标注。“这是前三十支种子队伍的详细情报。你们今晚看完，明天就会用上。”
苏浅末拿起那卷纸，展开，烛光照在纸上，映出一个个蝇头小楷。北玄宗残部组成的队伍、落霞宗的精英弟子、天剑门的剑修小队、还有几个她没听说过的南域大宗派。修为最高的领队是元婴初期，金丹后期有十几个，金丹中期更是不计其数。她的队伍，金丹后期一人，筑基九层两人，在纸面上是最不起眼的。
她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沈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他回头看了苏浅末一眼，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右眼里灰色的瞳孔像是被月光冻住了。
“明天的团队赛第一轮，是混战。一百三十七支队伍同时进入一片幻境，互相厮杀，淘汰到只剩三十二支为止。你们三个在混战中最危险，因为你们的修为最低，所有人都会把你们当软柿子捏。”
苏浅末把蜡烛重新点上，火光照亮了她的脸。“让他们来。软柿子捏多了也会脏手。”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从窗户翻出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窗户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窗框在转轴上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
蓝冰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窗框是木头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她的指尖摸到一处毛刺，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她把毛刺按平了，收回手。
墨玄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进来，从桌上拿起沈渊留下的情报卷纸，展开，在烛光下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把纸卷好，放回桌上。“三十支队伍，十五支有金丹后期领队，八支有元婴初期领队。我们的胜算不大。”
苏浅末把纸卷塞进袖子里。“胜算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蓝冰从窗边走过来，把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剑刃上的接缝，又插回去。剑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眨了一下就闭上的眼睛。
三个人站在客房里，谁也没有说话。走廊尽头有人在敲另外一间房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脚步声远去了。
苏浅末弯腰把地上那根掉落的火柴棍捡起来，火柴棍是沈渊点蜡烛的时候掉的，已经熄了，火柴头黑黑的，她用指甲刮了刮火柴头，刮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粉末粘在指尖上，黑黑的，像一小撮灰。她把粉末搓掉了，火柴棍丢进桌下的纸篓里。
蓝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浅末一眼。“明天混战，你跟紧我。”
苏浅末点了点头。
墨玄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号牌，看了看，塞进怀里。号牌的边缘有一处缺口，他用拇指摸了摸，摸到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过去，把缺口磨圆了。他把号牌贴着胸口放好，拍了拍。
蓝冰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墨玄也回了房。走廊里的灯被风吹灭了，苏浅末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灯没有再亮起来。她退回房间，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闩。闩是铁的，推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把闩槽里的灰抠掉了，才推到位。
她把蜡烛吹灭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最大的那道裂缝里嵌着一颗钉子，钉帽生锈了，红褐色的铁锈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滴滴干涸的血。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月光把她的手照得发白，掌心的金色符文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把手指张开，绷紧皮肤，符文才隐约浮现出来，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地图上的线条。
苏浅末把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传来蓝冰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凉飕飕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她没有缩，就那么伸着。脚趾在月光下白得发亮，指甲盖上的淤血已经变成紫黑色了。
她闭上眼睛，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掌心的金色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着她的呼吸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