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离开不到一炷香,蓝冰就踹开了苏浅末的房门。
不是用脚踹的,是用剑鞘拍的。断剑的剑鞘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闩从槽里跳出来,门弹开了。蓝冰站在门口,右眼的黑布已经被她扯掉了,淡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一盏灯。她身后站着墨玄,左手按在苏浅末的房门上,手指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实际上他还没来得及拍,蓝冰就已经把门拍开了。
“他来过。”蓝冰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窗框上还残留着沈渊手掌的温度,温热的,像有人刚在这儿扶过。“他来做什么?”
苏浅末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赤脚踩在地上。客栈的地板是木头的,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走到桌边,把沈渊留下的那份情报纸卷从袖子里掏出来,扔在桌上。“送情报的。天机城前三十支种子队伍的详细资料,他从专门贩卖情报的组织那里弄来的。”
蓝冰拿起纸卷,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她淡金色的右眼下像是会自动发光,她看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看完之后她把纸卷放回桌上,看着苏浅末,沉默了几息。
“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苏浅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弯腰把地上的门闩捡起来,门闩是铁的,被蓝冰那一拍震弯了,插不回去了。她把弯曲的门闩在膝盖上掰了掰,掰不直,扔在桌上。“说了。他说他是古神分裂出的善念,想杀死古神本体,需要我们帮他进沉眠之核。”
墨玄从门口走进来,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着。他没有看苏浅末,而是看着蓝冰。蓝冰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很白,右眼的金色光圈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一只被惊动的蜂鸟的翅膀。
“你信他?”蓝冰问。
苏浅末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缩到椅子底下,脚趾踩在横撑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去穿鞋。“他让我信他,但他拿不出让我信他的证据。他说他是古神的善念,但那张脸——左眼黑色,右眼金色,看起来更像是古神的残次品。”
蓝冰在苏浅末对面坐下来,把断剑横放在桌上,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来回摩挲,动作很快,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磨剑柄是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现在快得像在擦什么东西。
“我体内的碎片,在排斥他。”蓝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刚才在的时候,我的右眼像被火烧了一样疼。不是那种灼烧的疼,是那种两种东西碰到一起互相排斥的疼。我体内的碎片跟他身上的东西产生了对抗,就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互相推开。”
苏浅末把桌上的蜡烛往蓝冰那边推了推,烛光照亮了蓝冰的半张脸。右眼的金色光圈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光圈的中心是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
“他说他是被古神抛弃的善念,”苏浅末说,“如果他真的是善念,为什么你体内的古神碎片会排斥他?除非——他说的不是真话,或者他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墨玄靠门站着,左手插在怀里,攥着那块蓝色晶石的碎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一伸一握,一伸一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给的情报是真的。这份情报我粗略翻了一遍,里面标注的队伍弱点和沈渊之前跟我们说的基本吻合。至少在这个层面上,他没有骗我们。”
蓝冰猛地转头看着墨玄,淡金色的右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光。“情报是真的,不代表他是好人。毒药外面裹一层糖衣,吃起来也是甜的。”
墨玄没有跟她争。他把左手从怀里抽出来,把那块蓝色晶石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烛光下不发光了,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蓝石头,表面有几道天然的裂纹。他用手指把碎片推到桌子中央,推到蓝冰和苏浅末之间。
“我见过太多人了,”墨玄说,“在乱葬岗活了那么多年,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我闻得出来。沈渊这个人,他身上有秘密,但他说的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哪一半是真的,我现在分不清。”
苏浅末伸手把蓝色晶石碎片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碎片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把碎片还给墨玄,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沈渊离开的时候把它关上了,窗框上的搭扣扣得严严实实。
她把搭扣打开,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晃了几下,差点灭了。苏浅末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了一眼。客栈后面的巷子是空的,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看见苏浅末探出头,跳下墙头跑了。
“他说的对,”苏浅末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他无法证明,但我们可以选择。选择信他,或者不信。信他,可能被他利用。不信他,可能错过杀古神的关键信息。”
蓝冰站起来,走到苏浅末身边,跟她并肩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右眼的金色光圈,光圈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她的右眼又开始疼了,不是剧烈地疼,是那种隐隐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她眼球后面用手指轻轻按压的疼。她没有去捂眼睛,只是用力眨了几下。
“我选择不信。”蓝冰说。
苏浅末没有接话。
墨玄从门边走过来,站在两个人身后。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天机城的夜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浮岛边缘嵌着的晶石发出淡蓝色的光,把整座城照得像一艘漂浮在黑暗中的船。
“我选择观望。”墨玄说。
苏浅末关上窗户,搭扣扣回去,卡嗒一声。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蓝冰和墨玄。蓝冰右眼的金色光圈还在旋转,墨玄左手的手背上符文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我选择利用他,”苏浅末说,“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他的情报是真的,他的实力是真的,他想进沉眠之核的心是真的。只要这三点是真的,他就有用。等他没用了,再决定信不信。”
蓝冰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剑柄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地底下露出的树根。她把断剑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了,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他在你背后捅刀子,我不会拦着。”
门开了又关了。蓝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后。
墨玄没有走。他站在桌边,把那块蓝色晶石碎片从桌上拿起来,塞回怀里,看着苏浅末。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蓝冰的排斥是真的,”他说,“她体内的碎片确实在害怕沈渊身上的东西。但害怕不一定是因为对方是敌人——也可能是同类。”
苏浅末看了他一眼。
墨玄没有解释,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门框上被蓝冰拍松的那块木板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捡,脚步声也远了。
苏浅末一个人站在窗边,把蜡烛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窗台边,烛光照亮了窗框上沈渊留下的指纹。指纹不明显,但在烛光的侧照下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纹路。她用手指把指纹抹掉了,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烛光下反着光。
她把蜡烛放回桌上,弯腰把地上那块松动的木板捡起来。木板不大,一巴掌宽,边缘的木刺扎进了她的拇指,她拔掉木刺,把木板按回门框上,按了两下,按不紧,松手又掉了。她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木板卡住了,没有再掉。
她坐回椅子上,把脚从椅子底下伸出来,看了看脚底板。伤口结的痂已经硬了,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层壳,不疼了,但痒,痒得她想用指甲去抠。她忍住了,把脚缩回去,踩在横撑上。
桌上那份情报纸卷还摊开着,烛光照在纸面上,照出那些蝇头小楷。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赵天罡,落霞宗,元婴初期,主修剑法,弱点右膝旧伤”,停了一下,然后把纸卷卷起来,用红绳扎好,塞进储物袋。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碎骨匕首的刀柄。刀柄上的灵纹已经完全暗了,铁锈从螺纹里长出来,把螺纹填平了。她用指甲抠掉铁锈,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褐色的粉末,吹了一口气,粉末飞起来,落在烛火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苏浅末把刀柄放回桌上,刀柄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她把刀柄转过来,让刀柄上残留的那一小块刀刃碎片对着烛光。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锋利,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攥着碎骨匕首的刀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金色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很弱,弱到要凑很近才能看见。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掌,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隔壁房间传来蓝冰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一声。再隔壁,墨玄的房间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
走廊尽头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苏浅末的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浅末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窗台上有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槐树叶,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了,没有捡。那片叶子应该还在那里,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绿变成了黄,再过几天就会变成褐色,干透,碎成粉末。
她把刀柄放在桌上,站起来,赤脚走到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脚趾冰凉,她没有缩。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掌心的金色符文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她闭上眼睛,把右手缩回被子里,手心贴着胸口。符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胸腔,温热的,像一只手按在了心脏上。
隔壁,蓝冰终于不翻身了。再隔壁,墨玄开始打鼾,鼾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远处的鼓声,一下一下的。苏浅末听着那个声音,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窗台上那片槐树叶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翻了个身,叶面朝下,叶背朝上,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