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响了。
苏浅末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右肩还疼着，昨晚被沈渊那一掌震脱臼的骨头虽然接回去了，但周围的肌肉肿了一大片，抬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关节窝里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忍痛穿上外套，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天机城的东边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雾。
不是乌云，是雾，贴着地面翻滚，速度很快，从远处的山脊上涌下来，像决堤的洪水。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清晰的、有实体的东西——人形，兽形，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的、扭曲的、不该存在于任何生物图谱上的形状。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色的雾中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大会的参赛者、天机城的守卫、还有从客栈里冲出来的散修，黑压压的一片，武器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启动护城大阵”，还有人在喊“快去请长老”。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浅末跑下楼梯的时候，蓝冰和墨玄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蓝冰的断剑出了鞘，剑刃上的接缝在晨光下格外明显，裂缝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断开。墨玄右手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缠得很紧，手背上的符文被遮住了，但他的右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在怕，是魔纹在躁动。
“外面什么情况？”蓝冰问。
“不知道，出去看。”苏浅末跑出客栈，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往城门口跑，有人在往回跑，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中年女修抱着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孩子的鞋跑掉了，她没回头捡。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块传讯玉符，嘴唇在哆嗦，喊了几声没人应，把玉符摔在地上，摔碎了。
城墙上，护城大阵已经启动了。淡蓝色的光幕从城墙根升起，像一口倒扣的碗，罩住了整座天机城。光幕在黑色雾气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雾气里的怪物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油锅里溅了水。有些怪物被光幕弹了回去，有些直接撞碎了，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但更多的怪物涌上来，前赴后继，像不怕死的蚂蚁。
一个天机城的长老站在城楼顶上，白发白须，声音灌注了灵力，压过了全城的嘈杂：“所有筑基以上修士，上城墙！金丹期守第一线，筑基期在后面支援！护城大阵撑不了多久，必须在阵破之前击退它们！”
苏浅末三人跑上城墙的时候，东段的光幕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裂纹从光幕的底部向上延伸，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冲上去，用自己的灵力填补裂缝，但裂缝扩大的速度比他们填补的速度快，眼看着裂缝从一尺长变成了三尺长，从三尺长变成了五尺长。
苏浅末蹲在城墙边上，把手按在城墙的石砖上。石砖下面埋着阵基，她能感觉到灵力在阵基中流动的轨迹——紊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她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块上品灵石，嵌进阵基的缺口里，用灵力把灵石和阵基连接起来。灵石在接触到阵基的瞬间亮了起来，蓝光从灵石流向阵基，从阵基流向光幕，裂纹的扩张速度慢了下来。
“蓝冰，墨玄，上面！”
三只怪物从光幕的裂缝中挤了进来。它们的形状像是人，但比人高了至少一倍，皮肤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黏液，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红色的光点嵌在眼眶里，像两粒烧红的炭。它们从裂缝中跳下来，落在城墙上，城墙的石砖被踩碎了两块，碎石飞溅。
蓝冰第一个冲上去。断剑横斩，剑气斩在第一个怪物的胸口，划开了一道三尺长的口子。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液体滴在石砖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怪物没有被击退，它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只是举起右手，朝蓝冰拍了下来。蓝冰侧身避开，怪物的手拍在城墙上，城墙的石砖碎了一片，碎石飞出去打在后面的人身上，有人惨叫了一声。
墨玄从侧面冲上去，右拳砸在第二个怪物的膝盖上。魔纹在他拳头上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符文上跳动，拳头砸在怪物膝盖骨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怪物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墨玄没有退，左手按住怪物的胸口，右手又是一拳，砸在怪物的下巴上。怪物的头往后仰，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嚓的响声，但它的手还是抓住了墨玄的右臂，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上臂，指甲嵌进了皮肉。
苏浅末蹲在阵基旁边，一只手按着灵石维持阵法的运转，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碎骨匕首。匕首已经裂成了两半，她用布条把两半绑在一起，勉强还能用。她看见墨玄被怪物抓住，把匕首咬在嘴里，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三柄飞刀，甩手掷了出去。飞刀呈品字形飞向第三只怪物的面门，两柄被它用手臂挡住了，第三柄钉进了它的右眼。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像指甲刮过铁板，刺得人耳膜发疼。它用手拔出眼睛里的飞刀，飞刀上沾着黑色的液体，刀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灵纹全暗了。
蓝冰借这机会，断剑从怪物的喉咙刺入，剑尖从后颈穿出。怪物双手抓着剑刃，想把剑拔出来，蓝冰没有给它机会，手腕一转，剑刃在它脖子里拧了半圈，怪物的头歪向一边，身体软了下去，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了。
墨玄被抓住的右臂上，魔纹突然炸开了。暗红色的光从符文里喷涌而出，沿着他的右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怪物的手在接触到魔纹的瞬间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黑色的黏液从它的指缝间滴落，滴在墨玄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小水泡。墨玄没有后退，左手抓住怪物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怪物的胸口。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重，拳头上凝聚的魔血之力在接触的瞬间炸开，怪物的胸口被砸出了一个碗大的洞，黑色的液体从洞里涌出来，怪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红色的眼睛闪了两下，灭了，身体轰然倒地，化作黑烟。
第三只怪物被几个金丹期的修士联手击杀，死之前把城墙上的垛口撞塌了半边，碎砖从城墙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街道上，把一家店铺的招牌砸断了。
苏浅末把最后一块灵石嵌进阵基，阵基的裂纹终于被补上了。光幕上的裂缝停止了扩大，蓝光重新稳定下来，黑色雾气撞在光幕上被弹回去，怪物的冲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城墙上的修士们趁这个机会组织了一波反击，十几个金丹期同时出手，灵器的光芒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张网，把缺口附近的怪物清空了一片。
蓝冰站在城墙边上，断剑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剑身上的接缝已经彻底裂开了，剑刃随时会断成两截。她把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看了看，裂缝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几乎把剑身劈成了两半。她把剑插回去，用左手按着剑柄，怕它在中途断掉。
墨玄蹲在地上，右臂上的魔纹还没有完全消退，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变淡。他的右臂被怪物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五道黑色的指印，皮肤被黏液腐蚀得发黑，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水泡。他从怀里掏出疗伤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嗤嗤作响，白色的泡沫从伤口里冒出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苏浅末从阵基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城墙边上，往外看了一眼——黑雾退到了远处，怪物们不再冲击光幕，但在雾中聚集着，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烧的森林。它们在等。等光幕自己撑不住，等城里的修士灵力耗尽，等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一个天机城的长老走过来，看了看苏浅末修好的阵基，又看了看她。长老是个老妇人，元婴初期，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目光在苏浅末筑基九层的修为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阵基修得不错，”她说，“你是谁门下？”
“散修。”苏浅末说。
老妇人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它们还会来，下一次会更猛。你们要是撑不住了，就往内城撤。”
苏浅末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黑雾和雾中那些红色的眼睛。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跟她在地下裂缝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古神的味道。
蓝冰走过来，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城墙的垛口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剑。她磨的不是剑刃，是剑身上的接缝——她想把裂缝磨平，但越磨越大，裂缝像一条被惊动的蛇，从剑格往剑尖的方向逃窜。她把磨刀石扔在地上，放弃了。
墨玄走过来，站在苏浅末旁边，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怀里。他看着远处的黑雾，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红色的光点。“它们是被古神控制的，”他说，“不是活着的东西。”
苏浅末没有回答。她把碎骨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匕首上的布条松了，重新缠紧。布条上沾满了血和铁锈，颜色分不清是红的还是褐的。她把匕首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城墙上有人在分发丹药和灵器，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用传讯玉符联系外面的宗门求援。一个年轻的女修蹲在墙角哭，旁边的人在安慰她，说“没事的，长老们会处理的”。苏浅末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城墙的转角处，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黑雾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一把的金色匕首插在地上。雾越来越近，红色的眼睛越来越多。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刀柄里抠出来的金色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着光，金色的光跟黑雾中那些红色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碎片举到眼前，透过碎片看那片黑雾，碎片里的金色液体在缓慢地旋转，越转越快，像一颗被抽动了陀螺。
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塞回怀里。碎片贴着她的胸口，温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不远处，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它们又来了”，更多人跟着喊，喊声此起彼伏，从东段传到西段，从城头传到城尾。苏浅末转过身，朝那段刚修好的阵基走过去。走了几步，弯腰把地上一个被踩扁的丹药瓶捡起来——不知道是谁丢的，瓶身上还刻着“培元丹”三个字，瓶口裂了，里面的丹药早就滚没了。她把空瓶子塞进袖子里，瓶子的边缘硌着手腕，硬邦邦的，她没有掏出来。
远处，黑雾翻涌着，红色的眼睛开始移动，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浅末在城墙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阵基上，闭上眼睛，感觉到灵力在石砖下流动，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她的掌心流过阵基，流向光幕，流向每一个站在城墙上的人。
城墙上有人在喊“来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城墙上来回弹了几下，被下一波喊声淹没了。苏浅末没有睁眼，她的手稳稳地按在石砖上，掌心的金色符文在石砖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光痕，一闪一闪的，跟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远处传来第一声撞击，光幕震了一下，石砖在她手掌下微微跳动。她用力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