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地面裂开的瞬间，苏浅末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的正中央。不是地面在往下陷，是她整个人在往下沉——脚下的透明水晶变成了流沙，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漩涡。漩涡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速度很快，快到她的身体被带着转了半圈，脚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下坠。她的手在坠落的瞬间抓住了裂缝边缘，水晶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白色的水晶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黑色光柱已经消失了，但漩涡还在。漩涡的中心是一口井——轮回之井真正的井口，不是她之前站在井沿上往下看的那一口，是这一口。井口的直径大约三丈，圆形的，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无数年。井里没有雾气，只有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像是光的缺失，更像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掉进井里的光都爬不出来。吸力从井底涌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苏浅末的脚踝，把她往下拽。她的手指死死扣着水晶地面的边缘，指甲劈了两片，疼得她整个手掌都在抽搐，但她没有松手。
蓝冰是从三丈外扑过来的。她趴在水晶地面上，身体被吸力拉得几乎悬空，一只手抓住了苏浅末的右臂，另一只手扣进了地面的一条裂缝里。她的断剑在腰间晃荡，剑鞘敲打着她的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右眼的黑布早就不见了，金色的光圈从眼眶里炸开，不是扩散，是炸开——像一颗被踩碎的鸡蛋，金色的光从眼眶里往外喷涌，覆盖了她的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鼻梁，每一寸皮肤都被金色的纹路覆盖了。那些纹路不是平的，是凸起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她的皮肤下面蠕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墨玄从另一边拉住了苏浅末的左臂。他的右手——那只曾经被魔纹覆盖过无数次的手——此刻已经完全不是手了。暗红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前臂，从整条前臂蔓延到上臂、肩膀、脖颈、脸颊、额头。他的整张右半边脸都被魔纹覆盖了，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跳动，像被点燃的引线。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是血丝的红，是虹膜本身的颜色从琥珀变成了血红，像两颗被烧红的玻璃珠。他的嘴张着，但发出的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漩涡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刺耳。
吸力越来越大，大到苏浅末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撕成两半。她的右手在往下滑，指甲在水晶表面上刻出了五道浅浅的沟痕。左手也被往下拽，墨玄的手在抖，不是他在抖，是整个手臂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魔纹像活了一样在他的皮肤上一突一突地跳动。
蓝冰的右眼光圈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金色的纹路从她的右脸蔓延到了左脸，从她的脸蔓延到了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了锁骨。她的右眼已经看不见眼白了，整个眼球变成了一颗纯金色的球体，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像一只古老的爬行动物的眼睛。她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是疼的那种惨叫，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抽走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第三层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她的手指还扣在苏浅末的右臂上，指甲嵌进了苏浅末的皮肉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墨玄的魔纹也蔓延到了临界点。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右脸蔓延到了左脸，从他的脸蔓延到了他的脖子、胸口、后背。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抓着苏浅末，右手撑着地面，右手的手指已经完全变形了，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苏浅末，瞳孔里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五个人在后面喊什么，苏浅末听不清。漩涡的轰鸣声、蓝冰的惨叫声、墨玄的嘶吼声、还有那只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的低沉的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看见陈韬在朝她爬过来，胡敏在后面拽着他的脚，周铁和刘大刘二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
苏浅末松开了手。不是被吸力拽下去的，是她自己松开的。她的右手从水晶地面的裂缝边缘滑开，五根手指张开了，像一朵花在凋谢。她的左手也从墨玄的手里滑了出去——不是墨玄松的，是她的手太滑了，整条手臂上全是血，血把皮肤变得像泥鳅一样滑，墨玄的手在她的小臂上抓了一把，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
吸力在这一瞬间把她整个人吞了下去。她的身体从水晶地面的边缘翻了下去，坠入了那个直径三丈的黑色井口。蓝冰没有松手——她抓着苏浅末的右臂，被一起拖了下去。墨玄也没有松手，他抓着蓝冰的脚踝，被一起拖了下去。三个人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落叶，坠入了那片纯粹的、浓稠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短，也许只有一两息，但苏浅末觉得很长。长到她有时间看见蓝冰脸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光，长到她有时间看见墨玄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炭，长到她有时间伸出手，在半空中抓住了蓝冰的手，十指相扣。蓝冰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得很紧。墨玄从下面抱住了她的腿，他的手臂很烫，烫得像被火烧过的铁棍，但他抱得很稳。
她们的坠落停了一下——不是停，是减速。黑暗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气体，她们像三颗沉入深水的石头，越往下越慢，最后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度悬浮住了。
苏浅末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但睁开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只能看清附近几尺的东西。她看见了蓝冰的脸，金色的纹路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右半边脸还有淡淡的痕迹，右眼的金色光圈也缩回了瞳孔大小，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她看见了墨玄的脸，魔纹退到了脖子以下，脸上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但嘴唇是黑的，像中了毒。
三个人悬浮在黑暗中，像三颗被遗忘在井底的石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方向感。苏浅末试着动了一下手脚，黑暗像水一样从她指间流过，没有阻力，但也没有推动力。
“苏浅末。”
古神的声音没有响起，这句话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不是她自己说的——那句话从她的嘴里出来，但声音不是她的。是古神的声音，用她的嘴，说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了个身，面朝下。井底的黑暗在她面前分开了，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地面，不是水，不是岩石。是一具身体。巨大的，大到她的视线装不下。身体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中隐约可见——有头颅、有躯干、有四肢，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对，头颅太大，躯干太长，四肢的关节数量也跟人类不一样，肘关节有两个，膝关节有三个。身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上面的，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生命体在漫长的沉睡中长出的藤蔓。
身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空洞。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尺，深度看不出来。空洞的边缘有碎裂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走了。苏浅末体内的轮回碎片在看到那个空洞的瞬间剧烈地震动起来，震到她整个人都在跟着抖。
那是它的位置。轮回碎片原来待的位置。碎片被挖走之后，那个空洞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古神的声音终于真正响起了。不是从外面，是从她体内——从那块轮回碎片里传出来的，用她自己的骨头当传声筒，用她自己的血液当媒介，用她自己的心跳当节拍。
“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这就是初代古神的遗骸。它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它的身体还在，它的意志还在，它的力量还在。但它缺了一块——缺了你。你回到那个空洞里，我就能完整。我完整了，就能苏醒。我苏醒了，这个世界就能被重塑。”
蓝冰的手指动了一下，扣住了苏浅末的手。她的右眼睁开了，金色的光圈还在，但光圈的中心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像一只微型的眼睛，在光圈的正中央一眨一眨的。
“别……听……”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墨玄没有醒来，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苏浅末的腿抱得更紧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苏浅末低头看着那具巨大的、暗红色的、布满纹路的身体，看着它胸口那个空洞。她的右手在黑暗中攥了一下，什么也没攥到，还天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的左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右肩，伤口还在，血痂硬了，一碰就疼。
她看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妥协，是拒绝——她不想再看那具身体，不想再看那个空洞，不想再听古神的声音。她转过头，看着蓝冰的脸。蓝冰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右眼的金色光圈在黑点的映衬下像一只正在被吃掉的瞳孔。她看着墨玄的脸，墨玄的嘴唇还是黑的，但呼吸还在，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
苏浅末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黑暗中画了一条线。不是用手指画，是用灵力画——她体内的轮回碎片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金色的光，光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束细细的光线，在黑暗中画出了一个圆。圆不大，刚好能罩住她们三个人。
古神的声音在光圈形成的瞬间被隔绝了。不是完全消失，是变弱了，弱到像隔着一堵厚墙在说话，只能听见模糊的嗡嗡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浅末把蓝冰和墨玄拉近了一些，三个人在金色的光圈中挤在一起。蓝冰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墨玄的头靠在蓝冰的腿上。苏浅末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三叔的命牌，命牌还在，贴着胸口，被她捂热了。
她的右手在命牌上摸了一下，摸到了边缘那道被她磨了无数次的刻痕，刻痕已经很深了，深到指甲能卡进去。她的指甲扣在刻痕里，一下一下地刮着，刮掉了一些细小的木屑，木屑黏在指甲缝里，黑黑的，像一小撮灰。
“我在。”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三叔说的，还是对蓝冰说的，还是对墨玄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金色光圈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光圈外面，那具暗红色的巨大身体也在缓慢地转动着，胸口那个空洞在每一次转动到特定角度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苏浅末闭上眼睛，把三叔的命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命牌的边缘嵌进了她的皮肉里，疼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