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在枯树下坐了很久。星光落满肩头的时候,墨玄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魔纹退到了手腕,暗红色的纹路在星光下像一组快要熄灭的炭火。她把三叔的命牌塞回怀里,扶着树干站起来,腿麻得走了两步才缓过来。枯树在身后,天机城在身前,城门那张巨大的嘴已经合上,里面黑得像吞了一切。
“走。”她说。墨玄从地上起身,右臂架到她肩上,两个人互相撑着,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天机城还是空的。街道两旁的铺子门板紧闭,风从巷口穿过去,卷起一层浮灰。苏浅末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客栈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走了半辈子才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闩,她推了一下,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里面黑着。
黑暗里有人醒了。“小姐?”是后备队里一个年轻散修的声音,举着一盏快灭的灯笼凑过来,灯笼的光照到苏浅末脸上,照到她一身泥血和怀里那块青铜面具,手抖了一下,“您……您回来了。蓝冰姑娘呢?”苏浅末没说话。她越过他走进大堂,在角落那张桌边坐下。桌上还摆着三天前离开时留下的东西——半碗凉透的粥,一只裂了口的茶盏,还有那盏还天灯的残骸,灯座焦黑,灯芯早熄了,上面最后一缕幽蓝火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她把面具放在灯残骸旁边,手指碰到灯座,焦灰蹭了一指。
“蓝冰没出来。”墨玄在门口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楼,脚步很重,一步一顿,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让我一个人待着”,然后二楼传来落闩的闷响。
苏浅末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墨玄的魔纹已经爬到了半身,他把自己锁在里面,是不想让失控的血脉伤到别人。她太了解他了——这个少年从乱葬岗跟她出来的那天起,就怕自己哪一天变成怪物,伤到她在乎的人。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苏浅末伸手去摸还天灯的残骸,指尖沿着灯座上那道被还天灯烧灼的裂痕走,一下,又一下。蓝冰的笑从记忆里浮上来——是她在青云宗客栈里第一次露出那种“老子谁也不服”的笑,是她在万界论道大会上举剑挑飞天剑宗队长灵剑时回头冲她挑眉的笑,是她在轮回之井里被黑色漩涡吞没前最后那个“走”字的口型。还有沈渊,青铜面具底下的那只灰眼睛,最后那句“蓝冰没死……救她……”,和古神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根被同时按下的琴弦。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我是不是错了?”这句话在心里问了无数遍,问得自己都烦了,可它还是一遍遍冒出来。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她发誓要踹碎这天下所有的伪善,要杀尽每一个欠她血的仇人。可走到今天,三叔没了,蓝冰没了,沈渊也没了,墨玄半个人已经进了魔。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可每一次往前走一步,身边的人就少一个。
后堂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苏浅末循声望过去——后堂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是陈韬、胡敏、周铁、刘大刘二,五名后备队员。他们被人从轮回之井里拖了出来,送回了客栈,都还活着,只是伤得不轻,脸上身上全是血痂和焦痕,有的还在昏睡,有的睁着眼却发着怔。苏浅末看着他们,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下去。原来他们没死,只是没跟她和墨玄一起从裂缝里走出来。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墨玄——墨玄在房里没动。是后备队的人,两个,从后堂悄摸上来,看见她还坐着,又缩了回去。苏浅末听见后堂压低的说话声,几个字飘过来:“……不想送死……”“……走吧,趁夜……”
入夜时分,一名后备队员从后堂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站在她桌边,欲言又止。苏浅末抬眼:“说。”“三……三个人,趁夜走了。”他把信递过来,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苏姑娘,我们佩服你,也信你,可我们不想送死。蓝冰姑娘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古神不是我们能碰的。对不住,先走一步。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五个指印,其中三个是按了又按、按出了重影的。
苏浅末把信放下。桌上还坐着两个人——是那五名后备队员里没走的两个,陈韬和胡敏。陈韬鼻子上贴着止血的药膏,胡敏脸上的刀疤在灯下泛着暗红。陈韬把剑横在膝上,下巴抬着:“剩我们俩,也够。”
苏浅末看着他们,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响声在大堂里炸开,两个人愣了。她脸颊火辣辣地疼,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尝到一点血腥味。这一巴掌把她脑子里那团“我是不是错了”的雾扇散了。“蓝冰还活着。”她重新坐下来,把青铜面具拢进怀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上,“沈渊还能救。我不倒下,这个队就不散。”大堂外,夜色正浓,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她还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