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在客栈大堂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日头偏西。她没有上楼，没有回房，没有躺下，没有闭眼。她坐在大堂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把皮挑开，搅了搅，没有喝。沈渊的青铜面具放在桌子对面，面具内侧的金色符文已经不再发光了，暗了，像一双闭上的眼睛。她把面具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面具内侧的灰尘，灰尘擦掉了，符文还是暗的。
墨玄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客房里，从昨天晚上关到现在。苏浅末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从窗户走到门，从门走到窗户，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苏浅末没有上去看，她知道自己现在上去没用。墨玄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从那个正在吞噬他的魔纹中挣脱出来的理由。
苏浅末把粥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色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光，碎片内部的液体不再旋转了，停滞了，像被冻住的蜂蜜。她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碎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几乎要贯穿整个碎片。这道裂纹以前没有，是蓝冰献祭的时候出现的。苏浅末的拇指按在裂纹上，感觉碎片在微微震动，不是共鸣，是那种快要碎掉之前的、最后的挣扎。
她站起来，把碎片塞回怀里，把沈渊的面具挂在腰间，上楼。楼梯的木板上还有昨天她上楼时留下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从一级台阶延伸到另一级台阶，像一串省略号。她的脚踩在那些血迹上，没有低头看。
墨玄的房门是关着的。苏浅末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说任何话。她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门框上的木头裂了，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门弹开了，撞在里面的墙上，弹回来又被苏浅末用手挡住。她走进房间，把门在身后带上。
墨玄蜷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他的位置在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身体挤在那条不到两尺宽的夹缝中，双腿蜷在胸前，双臂抱膝，头埋在膝盖后面。魔纹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右手蔓延上来，经过手腕、小臂、上臂、肩膀、脖子、下巴、脸颊，一直爬到了他的左眼眶下方，在颧骨的位置分成了两路，一路向上延伸到了太阳穴，一路向下延伸到了嘴角。他的右眼是血红色的，左眼还是琥珀色的，但琥珀色在一点一点地被红色蚕食，像一块正在被墨汁浸透的布。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像手指了，骨节突出，指甲变黑变长，皮肤呈暗红色，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的凸起。
苏浅末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焦糊的味道——不是火烧的焦糊，是魔血在体内沸腾时产生的气味，像烧焦的铁。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一股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你听好了。”苏浅末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蓝冰没死。沈渊也能救。你如果入魔了，谁来帮我揍古神？”
墨玄的头从膝盖后面抬了起来。血红色的右眼和琥珀色的左眼同时看着苏浅末，两只眼睛的焦距不一样——右眼在看她的脸，左眼在看她的右肩。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嘶哑的、含混不清的音节。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清了一些，能听出是两个字：“控制……不住……”
苏浅末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两只手的手心贴着他的左右脸颊，左手的温度凉，右手的温度热——右手心上的金色符文在接触到他脸上的魔纹时烫了一下，像两块烧红的铁碰在了一起。她的拇指按在他颧骨下方的那条魔纹上，魔纹在她的触碰下跳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她闭上眼睛，在识海里打开了系统面板。七级商城的界面在黑暗中浮现，她翻到丹药类，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镇魔丹。五阶丹药，不仅能压制血脉反噬，还能暂时封印半魔血脉中的所有负面意志，让服用者在十二个时辰内保持清醒。兑换需两千缺德值。她的余额是三万零三百五十，够用。
一粒丹药出现在她掌心。丹药通体银白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丹纹细密如发丝，排列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她把丹药举到墨玄嘴边，墨玄张嘴，她把丹药塞进去，捏住他的下巴合上，在他喉咙上拍了一下。丹药咽下去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一个吞咽的动作花了他全部的力气。
墨玄的身体在丹药入喉的瞬间僵住了。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胃部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躯干、头部。魔纹在接触到那些银白色光芒的时候开始消退——不是像以前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暗红色的纹路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彻底消失了。消退的速度很快，不到十息，他脸上的魔纹全部退到了脖子以下，右眼的血红色也退去了，变回了琥珀色。但这次退得并不彻底——脖子以下靠近锁骨的位置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没有消退，像一道被烙在皮肤上的项圈，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浅红，最后停在了一种介于粉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上，不动了。
镇魔丹压制了魔纹的蔓延，但没有让它完全消退。苏浅末看着那道项圈一样的纹路，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墨玄也从地上拉起来。墨玄的腿在发抖，站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上的鳞片状凸起已经消失了，手指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指甲也变回了正常颜色。他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手指能动，不太利索，但比之前好多了。
苏浅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走上楼梯，推开楼梯尽头的门，爬上了客栈的屋顶。屋顶是平的，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走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她走到屋顶中央，站在那里，面朝北方，面朝黑渊之眼的方向。
天快黑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吹得她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把沈渊的面具从腰间解下来，举到身前，面具内侧的符文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不是金色，是红色，夕阳的红色。她把面具挂在屋顶的旗杆上，面具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颗被挂在旗杆上的人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嘶哑但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从石头里凿出来。
“蓝冰，我一定把你从古神手里抢回来。沈渊，我会杀了古神，让你解脱。墨玄，我们还要一起揍人。古神，你听好了——我苏浅末，不死不休。”
风在那一刻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树叶不动了，灰尘不动了，连她散乱的头发都垂了下来，贴在脸上。天空中的云也不动了，暗红色的云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静止了，只有她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从屋顶传到地面，从地面弹回来，再传出去，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炸开了。
【叮！血誓牵动古神因果，缺德值+10000，当前余额：38350，八级商城解锁。】古神的怒意、杀机、怨恨，竟尽数化作了她的积分。苏浅末没有去看八级商城的商品列表。她把系统面板关掉，转身看向屋顶的入口。墨玄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右手的暗红色鳞片已经完全消失了，但锁骨下方那道项圈一样的纹路还在，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被烙在皮肤上的红色项链。他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色了，恢复了琥珀色，瞳孔也不再是竖线了，变回了圆形。
“我跟你。”他说了三个字，声音还很沙哑，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屋顶下面的街道上，两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一个是陈韬，鼻子上还贴着止血的药膏，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没擦干净。另一个是胡敏，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像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陈韬单膝跪了下去，右膝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胡敏也单膝跪了下去，动作比陈韬慢了一些，但同样坚定。两个人的头低着，没有说话，但那个姿势说了一切。
苏浅末看着屋顶下面的两个人，看着门框边的墨玄。她伸手把旗杆上挂着的沈渊的面具取下来，面具的内侧符文又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一明一暗，跟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面具系回腰间，系得很紧，系完之后用手拍了拍，面具贴着她的腰侧，温热的，像一个还没凉透的身体。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街道上，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站直了。墨玄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她旁边。陈韬和胡敏从地上站起来，站到她身后。
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条影子交汇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
苏浅末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三叔的命牌、金色碎片、还有一块从轮回之井里带出来的石头——黑的，光滑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只是顺手装进去的。她的手指在命牌的刻痕上刮了一下，指甲卡进去，刮掉了一小片木屑。木屑掉在怀里，她没有去捡。
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看着北方。黑渊之眼的方向，天空的颜色比别处更深，暗红色中透着一抹黑，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走，”苏浅末说，“准备下一次。”
她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擂鼓的开场。墨玄迈出了第二步，然后是陈韬，然后是胡敏。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从慢到快，从疏到密，像一场正在加速的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