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之后的第三天，苏浅末坐在客栈的床上，把系统面板打开，准备用积分兑换一枚渡劫丹冲击金丹。她盘腿坐在床中央，被子堆在脚边，枕头靠在背后，沈渊的面具挂在床头的柱子上，面具内侧的符文又开始发光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一明一暗的光，是那种不规则的、忽强忽弱的光，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她点开面板，余额显示在界面最上方。
“83000。”她念出了这个数字，念完之后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83000。她翻了翻流水记录，从血誓那天开始，每一笔进账都写得很清楚——“古神震怒+5000，古神杀意+8000，古神怨恨+3000，古神杀意+5000，古神震怒+8000，古神怨恨+5000……”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三页。最后一条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与古神本体建立因果链接，古神所有情绪反应将自动转化为缺德值。”
苏浅末放下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裂缝的尽头有一个小洞，是之前钉子留下来的。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系统能把古神的情绪转化成积分。古神恨她，古神想杀她，古神因为她立下的血誓而暴怒，这些情绪全部变成了她的缺德值。八千三百分。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只要古神还记得她，积分就会自己往上涨。
这不是工具。这是一个正在收割什么东西的装置。古神的情绪是它收割的对象，而她，苏浅末，是这个装置的诱饵。
“有点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从系统商城里翻到了“破境金丹”。六阶丹药，金丹期以下服用可直接突破至金丹初期，百分百成功率，无丹毒，无后遗症。兑换需一万缺德值。她又看了看“破境金丹·极”，七阶丹药，金丹期以下服用可直接突破至金丹中期，成功率七成，兑换需三万缺德值。她想了想，选了前者。
丹药出现在她掌心，通体金黄色，表面有一层流动的灵光，像一团被凝固的阳光。丹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丹药里面的，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把这粒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几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丹药入喉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胃里像烧起了一团火。不是灼烧的疼，是那种温热的、缓慢扩散的、像泡在热水里的暖。灵力从胃部向四肢扩散，流过经脉、肌肉、骨骼、皮肤，每一寸身体都被这股暖意包裹着，像泡在一池温水中。
丹田里的灵力池开始膨胀。筑基九层的灵力池像一个小水洼，金丹初期的灵力池像一个池塘，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灵力从丹田涌出来，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然后回到丹田时已经把灵力池的容量撑大了好几倍。灵力池的边缘在扩张，灵力池的底部在加深，灵力池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颗不规则的、像被捏过的橡皮泥一样的形状。苏浅末没有去管它的形状，她闭着眼睛，引导灵力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三十六圈，灵力池稳定了下来。金丹初期的灵力池比筑基九层大了五倍不止，灵力的浓度和纯度也高了一大截。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金色符文比之前亮了一些，符文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分支。
墨玄的突破是在她突破之后的半个时辰。他坐在隔壁房间里，没有用丹药，只是被苏浅末突破时释放的灵力冲击波影响到了。金丹初期的灵力冲击波从苏浅末的房间扩散到隔壁，穿过墙壁，撞在墨玄身上，他体内的半魔血脉在接触到这股灵力的时候突然暴躁起来，像一锅被点燃的油。魔纹从他的右手手背炸开，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脖子、脸颊，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一突一突地跳动。他的丹田在魔纹暴走的同时开始膨胀，灵力池像被吹气球一样撑大，从筑基九层撑到了金丹初期。
墨玄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抓着自己的右臂，指甲嵌进皮肉里，血从指间渗出来。魔纹的暴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退，从脸颊退到脖子，从脖子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背。手背上的符文没有消失，而且比之前更大了一圈，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拇指盖大小，符文边缘多了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烙上去的花边。
苏浅末推门进来的时候，墨玄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头看了苏浅末一眼，右手的魔纹还没有完全消退，手背上那个变大了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你的气势变了。”墨玄说。
“金丹初期，你也一样。”苏浅末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墨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符文，又把右手攥成拳头，符文在拳头的紧握下鼓了起来，像一个嵌在皮肤里的印章。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拳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魔纹在放开拳头的瞬间退到了手腕以下，但手背上的符文没有退，就那么明晃晃地烙在皮肤上，像一块摘不掉的胎记。
陈韬从楼下跑上来，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木板上，闷响了一声，他没喊疼，爬起来继续跑。他在苏浅末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脸上全是汗，鼻梁上贴着的止血膏药已经被汗泡得翘起了边。
“来了好多怪物，”他喘着气说，“比之前多好几倍，城墙上的人说至少有三千，黑压压的一大片，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在靠近。南边还没有，但估计也快了。”苏浅末从门框上直起身，看着陈韬，问：“城中还有多少修士？”陈韬咽了口唾沫：“加上守卫，不到两千。上次大战死了不少人，还有很多人跑了。”
胡敏从楼下走上来，步子比陈韬稳得多，脸上的刀疤在走廊的阴影中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她走到苏浅末面前，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枚留影石，每枚都有拳头大。胡敏说：“这是听风阁的人在黑市上买到的。落霞宗、天剑门、还有南域的几个大宗已经开始联手了，说你是古神派来的奸细，要联合讨伐你。留影石里是他们的会议记录，你自己看。”
苏浅末把布包系好，挂在腰带上，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七万三千缺德值，八级商城，商品列表比七级多了一倍不止。她从列表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六阶灵器图谱、神品丹药丹方、古神传承碎片、轮回之井传送符。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样上停了很久。轮回之井传送符，永久性的，可随时传送到轮回之井的任意一层，兑换需一万五千缺德值。她没有换，把面板关掉了。
墨玄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站在门口，右手的符文在手背上发着暗淡的光。他看着苏浅末的背影，看着她的右肩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看着她腰间挂着的沈渊的面具，看着她床头柱子上那盏已经灭了灯的还天灯。
“你打算怎么办？”墨玄问。
苏浅末站起来，把还天灯从床柱上取下来，灯座冰凉，灯芯已经烧秃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部分。她把灯举到眼前，透过灯座上的那道刻纹看着墨玄的脸，墨玄的脸在刻纹的缝隙里变得扭曲，像一个被压扁的玩偶。
“先守城，”苏浅末把还天灯放回床柱上，“再反攻。古神现在还没完全苏醒，它派怪物来攻城，说明它急了。它急了，我就有机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的城墙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施法，灵器的光芒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一盏一盏被点燃又熄灭的灯。
苏浅末看着那个方向，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金色碎片。碎片在她指间微微震动，碎片背面的那道裂纹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几乎要贯穿整个碎片了。她用拇指按了按裂纹，裂纹的边缘刺了一下她的指腹，像被刀割了一下。
她把碎片塞回怀里，关上窗户，转身走出房间。墨玄让开门口，跟在后面。陈韬和胡敏站在走廊里，看见苏浅末出来，同时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苏浅末走下楼梯，走出客栈，站在街道上。天机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都上了板，街面上连一只野猫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腐朽甜味，跟黑渊之眼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深吸了一口，那股甜味钻进肺里，像糖浆一样黏在肺泡上，甩不掉。
城墙上又传来一声爆炸，灵光冲天而起，把灰白色的天空照亮了一瞬。苏浅末看着那道光，脚步没有停，朝城墙的方向走去。墨玄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一伸一握。陈韬和胡敏跟在更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肩上多了什么东西。
苏浅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沈渊的面具，举到眼前。面具内侧的符文又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比她的心跳快了一倍。她用拇指摸了摸符文，符文的纹路是凸起的，摸上去像盲文。她把面具重新系回腰间，系得更紧了，系完之后用手拍了拍，面具贴着她的腰侧，还是温热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次更近，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跳动。苏浅末的脚步加快了，从走到跑，从跑到快跑，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哒哒哒哒，像一匹脱缰的马。墨玄跟在她后面跑，陈韬和胡敏跟在最后面，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支没有旋律的鼓曲。
跑到城墙脚下的时候，苏浅末停下来抬头往上看。城墙上站着几十个修士，有人在施法，有人在射箭，有人在往城墙下面扔爆裂符。城墙外面，黑色的雾气翻涌着，雾里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多到数不清。光幕在怪物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着，上一次修复的裂纹还没有完全愈合，新的裂纹又出现了，在光幕上像蛛网一样蔓延。
苏浅末冲上城墙，跑到阵基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按在石砖上。石砖下面的阵基又在漏灵了，灵力从裂缝中往外泄，像一条被割破的动脉。她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块上品灵石，嵌进阵基的缺口里，用灵力把灵石和阵基连接起来。灵石在接触到阵基的瞬间亮了起来，蓝光从灵石流向阵基，从阵基流向光幕，裂纹的扩张慢了下来，但没有完全停止。
苏浅末把手按在石砖上，掌心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渗入石砖，从石砖渗入阵基，从阵基渗入光幕。光幕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稳定了下来，裂纹不再扩大，蓝光也不再闪烁了，整座光幕像一面被重新糊好的纸窗，虽然还有裂纹，但至少不漏风了。
她把右手从石砖上收回来，掌心的符文烫得发红，符文周围的一圈皮肤又起了水泡。她把水泡按破了，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站起来，看着城墙外面的黑色雾气。
黑雾中，那些红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无数双眼睛，无数个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燃烧的森林。苏浅末看着那些眼睛，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金色碎片。碎片在她掌心里震动着，碎片背面的那道裂纹在她的触碰下又深了一点，几乎要把整个碎片劈成两半了。
苏浅末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拳头里渗出来，滴在城墙上，滴在被她修复的阵基上，滴在那几块已经黯淡了的灵石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声音太小，被风吞了。但那个口型很清楚——不是“古神”，不是“蓝冰”，不是“沈渊”，是另一个名字。她在叫自己的名字。苏浅末。声音被风吹散了，口型还留在空气里，像一队还没有消失的兵。她松开拳头，碎片嵌在掌心里，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束被捆住的光。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碎片带出来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城墙的垛口下面，卡在石缝里。金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只还在眨的眼睛。
苏浅末弯腰把碎片从石缝里抠出来，碎片边缘太锋利，又割破了一道口子。她把碎片塞回怀里，碎片贴着她的胸口，跟三叔的命牌放在一起。两块坚硬的物体碰撞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咔嗒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