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金丹之后,苏浅末没有急着出关。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不是在调息——她的精神力沉入了识海深处,那里有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黑暗中,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数字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系统。她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就绑定在她识海里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运转,一直在提醒她气死人赚积分、积分换东西、换完了继续气死人。它像一个永远在催促她前进的监工,从来不说为什么。
苏浅末的精神力凝成一束细线,探入了系统的底层代码。面板在她面前炸开了,不是像文件一样一层一层打开,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外壳剥掉之后露出一层,那层剥掉之后又露出一层,剥了七层之后,她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不是半透明的面板,不是整齐的商品列表,不是清爽的余额显示,而是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被揉成一团的蛛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头尾,有些代码段在互相重叠,有些在互相吞噬,还有一大片区域是全黑的,精神力探过去会被弹回来。
苏浅末皱起了眉。她的精神力在那团乱麻中缓慢地移动,像一只手在一堆打结的线团中寻找线头。她找到了。线头不在正中间,在最深处,被七层加密包裹着。她用精神力把那层加密剥开,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剥开之后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光团不是面板的那种蓝色,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一潭死水。
光团的正中央,有一条通道。
不是实体的通道,是代码的通道——一段代码从光团中延伸出去,像一根从心脏长出来的血管,穿过七层加密、穿过系统外壳、穿过她的识海边界,通向一个她感知不到的方向。通道在持续运作,每秒都有微弱的魂力从她的方向——不,是从积分的源头流向那个通道。魂力很弱,但一直在流,像一根不会干涸的细流。
苏浅末的精神力沿着通道往外探,探了不到三尺就触发了警报。不是声音的警报,是代码的警报——通道壁上的字符突然从灰色变成了红色,红色的字符像被惊动的蚂蚁一样躁动起来,在通道壁上快速移动、碰撞、爆炸。每一次爆炸都在销毁一段代码。通道壁在她面前迅速瓦解,不是从一端开始,而是同时从十几个点开始,像一栋同时点燃了十几处引线的建筑,在几息之内就塌成了一片废墟。
苏浅末的精神力被爆炸的冲击波弹了回来,在她的识海中炸开,她感觉整个脑袋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眼前一黑,鼻子里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血,暗红色的,在烛光下像黑色的油。
当爆炸的余波终于平息的时候,她重新把精神力探入系统底层。通道已经消失了,代码的废墟散落在光团周围,像被炸碎的玻璃渣。她在那堆废墟中翻找,一段一段地检查,大部分代码已经碎成了无法辨认的乱码,只有一行字符还勉强能读出来。
“归墟……投喂……神剑。”
字迹模糊,有几个字只剩一半,但意思很清楚。归墟。投喂。神剑。苏浅末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精神力从底层退了回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红色的薄膜。她把血痂抠掉了,抠下来的血痂碎成粉末,落在被子上。
她没有急于下结论。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系统用缺德值兑换商品,缺德值来自“气死仇人”,仇人暴毙时系统会抽取“命格魂力微量”。那些魂力去哪了?之前她以为是系统自用了,用来维持运转、生成商品、解锁商城。但现在她看见了那条通道,看见了通道中持续流向未知方向的魂力流,看见了那行“归墟……投喂……神剑”。魂力不是被系统用了,魂力是被系统收走了,收走之后沿着那条通道流向了某个地方,流向了某个东西。
沈渊说过,古神有一柄本源仙剑。古神疯狂之后,那柄剑也跟着陷入了沉睡。剑需要魂力来唤醒。蓝冰献祭时被抽走的是眼眸碎片中的魂力,三叔自爆时燃烧的是金丹和残存的魂力,苏远山修炼噬灵养元术吞噬的是苏氏族人的魂力——所有人都在争夺魂力,所有人都在用魂力喂养什么东西。而她的系统,从头到尾都在收集魂力。不是帮她收集,是借她的手收集。
她是古神的采血器。
每一个被她气死的人,每一份被系统抽取的命格魂力,最后都流向了古神的那柄剑。
苏浅末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早就凉了,凉水灌进喉咙里,涩涩的,有股铁锈味。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墨玄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右手的符文在手背上发着暗淡的光。他看了苏浅末一眼,看着她鼻子下面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她手背上被抠掉血痂后露出的嫩红色皮肤。
“脸色很难看,”墨玄说,“怎么了?”
苏浅末没有回答。她从桌上拿起水壶,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杯壁上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冷得她手指发白。
“系统有问题,”她说,“大问题。”
墨玄走进来,把门带上。他在桌边坐下,右手的符文在手背上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他看着苏浅末,等她说下去。苏浅末没有说下去,她把杯子里的水倒了,水泼在地上,在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她看着那滩水看了几息,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口朝下,杯底朝上,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了。
“系统在收集魂力,”苏浅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帮我,是帮古神。每一次气死仇人,系统抽取的命格魂力都顺着一条通道流向了古神那边。古神有一柄本源仙剑,需要魂力唤醒。我一直在帮古神喂剑。”
墨玄沉默了。他的右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符文在拳头的紧握下鼓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浅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浅末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上,杯底朝下,在桌上稳稳地立住了。她用手掌按住杯口,掌心的金色符文贴着杯口,像一枚印章盖在了杯子上。
“先弄清楚通道另一头是谁在接收魂力。如果是古神的本源仙剑,那我要想办法把通道掐断,或者反过来用。”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空白的玉简,把精神力探入系统底层,试着把那段模糊的字符转录到玉简里。字符转录过去的时候在玉简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上去的,边缘锋利。
“归墟……投喂……神剑。”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把玉简塞进袖子里。墨玄伸出手,苏浅末把玉简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还给她。
走廊里传来陈韬的脚步声,跑得很急,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苏浅末听见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跑,跑到她的门口,抬手要敲门。苏浅末把门打开了,陈韬的手差点敲在她胸口上,及时收住了。
“又来了,”陈韬喘着气说,“怪物。比昨天更多。城墙上的阵基又裂了。”苏浅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客栈。墨玄跟在后面,手背上的符文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陈韬跟在最后面,跑得比她们都快,但他没有超过苏浅末,只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被牵着走的狗。
苏浅末走出客栈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上次她看的时候还没有,裂缝从门框的左边延伸到右边,几乎把整根门槛劈成了两半。她的右脚跨过那道裂缝,踩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左脚跟着跨出来。裂缝在她身后,她没再回头看。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朽甜味,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远处城墙上,灵器的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苏浅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金色碎片,碎片还在,贴着她的胸口,温热温热的。碎片背面的那道裂纹又深了一些,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差点把碎片摸成两半。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没有松开拳头,继续走。
城墙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苏浅末”,是“疯婆娘”。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语气,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喊一个已经被很多人接受的外号。苏浅末没有抬头,踩着石阶一级一级走上去,右手的血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的,在灰色的石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朵朵正在盛开又迅速凋谢的花。
她走上去的时候,右手还攥着那块碎片,碎片嵌在掌心里,跟伤口长在了一起。她感觉不到疼了,因为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系统的通道通向哪里,神剑又在谁手里。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她杀不了古神,救不回蓝冰,放不出沈渊,连墨玄的魔纹都压制不住。
城墙的阵基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灵力从裂缝中涌出来,像蒸汽一样散入空气中。苏浅末蹲下来,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碎片嵌在伤口里,金色的光从血肉中透出来,像一颗嵌在肉里的星星。她用左手把碎片从掌心里拔出来,疼得她咬住了嘴唇,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把血抹在阵基的裂缝上,掌心的金色符文在接触裂缝的瞬间亮了一下,裂缝合拢了。
苏浅末站起来,看着城墙外面的黑雾。雾里有无数红色的眼睛在看着她们。她把手里的金色碎片举到眼前,透过碎片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碎片里的液体又在旋转了,越转越快,快到她看不清碎片外面的东西,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像血。
她把碎片塞回怀里,这回塞进了里层的口袋,贴着皮肤,离三叔的命牌远了一些。
她的右手还在滴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散开,她皱了皱眉,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衣服上蹭出了一道红印,像一条被压扁的蛇。她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那些正在抵抗的修士身上,有人倒下,有人顶上,有人在喊“补位”,有人在喊“灵力不够了”。她盯着那些声音的方向,把右手从衣服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石板上,被风吹干了,只剩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像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