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没有再攻击，但它也没有离开。它站在那道裂缝下方，千丈高的身躯像一根撑天的柱子，金色的光从它体内渗出来，把整片昏暗的大地照得像一个黄昏永远过不去的傍晚。苏浅末从地上爬起来，把碎神锥的残片塞回腰间，走到阵心的石台前，双手撑着石板。石板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从阵心的凹槽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网。古神遗骨还插在凹槽里，骨头上那行小字在金光中忽明忽暗。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做一件她一直不愿意做的事。她体内的轮回碎片是初代古神的核心，是古神力量的本源。用碎片来炼制武器，才能伤到古神的身体。但如果把碎片从体内取出来，她的修为可能会跌。她会失去轮回碎片带来的所有力量，包括那块碎片中储存的万年记忆、万年炼器经验、以及在虚空裂缝中积累的一切。但如果不取，古神下一轮攻击的时候，大阵撑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苏浅末闭上眼睛，把精神力沉入体内，找到了那块嵌在丹田深处的轮回碎片。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在她体内待了这么久，早就跟她的经脉、血管、骨骼长在了一起，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泥土，拔出来就会带起一大片土。她用精神力包裹住碎片，像用一只手握住了一棵树的树干。她用力拔了——碎片从丹田中剥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疼不是撕裂的疼，是那种从身体的核心往外扩散的、像一颗炸弹在体内爆炸的疼。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不是一口，是一股，像有人拧开了她身体里的一个水龙头。她的鼻子也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眼睛也在流血。七窍流血，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真正的画面。
碎片从她体内浮了出来，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发着金色的光。碎片的光芒比她预想的亮得多，亮到刺眼。碎片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符文，符文在碎片表面流动，像活物。她低头看着掌心上那块悬浮的碎片，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空，像一个被抽走了内脏的容器。丹田里的灵力池在萎缩，从湖泊缩小到池塘，从池塘缩小到水洼。修为从四品大乘往下掉，掉到了三品，掉到了二品，掉到了一品，停在了大乘的门槛上，差一步就会跌回元婴。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修为，把碎片从掌心上方拿起来，按进了阵心的凹槽里，跟古神遗骨放在一起。两块骨头——不，一块是骨头，一块是碎片——在凹槽中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两把刀在互相摩擦。碎片融入了古神遗骨，不是融化，是嵌入，像一颗宝石被嵌进了戒托。遗骨表面的金色纹路在碎片嵌入之后开始蔓延，从骨头蔓延到石板，从石板蔓延到阵纹，从阵纹蔓延到整个大阵。火焰从阵心中窜了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温度高到苏浅末必须后退两步才能不被烧伤。
她盘腿坐在火焰前面，把万器归宗的手法施展开来。屠神大阵中所有的灵器——三百二十七名修士带来的武器、防具、阵盘、符箓，全部被火焰的力量牵引过来，悬浮在火上方。有落霞宗的千年寒铁，有那柄刻着“诛神”二字的断剑，有邪道送来的血魂珠，有散修送来的古神遗骨，还有从废墟中翻出来的、不知道谁留下的、品阶不一的灵器残片。上千件灵器在火焰中融化，化作一团浑浊的、五颜六色的液体。液体在火焰中翻滚，杂质被烧成了灰烬，灰烬被风吹散，留下的液体越来越纯，颜色从浑浊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金色。
苏浅末的双手在空中划动，用灵力操控那团液体的形状。她要把这些灵器的精华与轮回碎片融合，塑造成一柄能屠神的剑。火焰烧了一天，她还能撑住。烧了两天，她的精神力开始透支。烧到第三天的时候，她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困，是那种血液供应不上大脑的、随时会昏过去的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她脑子里筑巢。鼻子又在流血了，血滴在地上，被火焰的高温蒸发，化作红色的蒸汽。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精神力挤出来，灌入那团液体中。
液体还没有凝固。它在火焰中翻滚着，像一个不肯出生的婴儿。苏浅末的精神力已经用尽了，连最后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大脑在失去对肌肉的控制。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火焰的金色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没有深浅的光。她的身体在往旁边歪，肩膀快要碰到地面了。
蓝冰从阵眼上冲了过来。她把断剑插在苏浅末身后的地上，单膝跪下，抬起右手，咬破了自己的手掌。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她把手伸进火焰中——不是伸进火焰，是伸进火焰上方那团还未凝固的液体里。液体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剧烈地翻滚，像被烫伤了一样。蓝冰的右眼同时炸开了金色的光，光圈从瞳孔扩散到了整只眼球，从眼球扩散到了整张右半边脸。那些金色的纹路又浮出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都亮、都密集。她体内的古神眼眸碎片在火焰的刺激下疯狂地跳动着，释放出大量的灵力。灵力从她的掌心流进那团液体中，稳定了液体的温度，让它在火焰中不再翻滚，而是安静地旋转。
蓝冰的嘴唇在哆嗦，脸被火焰烤得通红。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了火焰，双手捧着那团液体，像捧着一个还在燃烧的婴儿。她对苏浅末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苏浅末那快要关闭的意识里。“别放弃！我们撑得住！”
苏浅末的意识在这句话中被拉了回来。她睁开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从地上撑起身体坐直了，把双手重新伸向那团液体。灵力从她体内残存的经脉中流出来，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但它还在流。她的灵力与蓝冰体内的古神眼眸碎片的灵力在液体中交汇、融合、共鸣。两种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古神。一个来自轮回碎片，一个来自眼眸碎片。同源的力量在液体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液体在火焰中慢慢凝固。
第四天，天还没亮，那团液体终于凝固了。一柄剑从火焰中缓缓升起，剑身通体漆黑，不是那种金属的黑，是那种虚空的黑，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空。剑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跟轮回碎片和眼眸碎片的光同一个颜色，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被刻在剑身上的河流。剑长四尺三寸，宽两寸，剑刃薄如蝉翼，剑脊上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凹槽里嵌着轮回碎片——不是嵌着，是长在一起的，碎片已经成了剑的一部分，分不开了。
剑鸣从剑身上传出来，声音像龙吟，又像虎啸，又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出鞘。声音在空气中震荡，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在跳动，震得城墙上那些修士的灵器在剑鞘里嗡嗡作响。苏浅末伸出手，握住了剑柄。剑柄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一个刚刚冷却下来的身体。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不是她刻的，是剑在成型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灭世”。她把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在她的灵力灌注下亮了起来，从剑格流向剑尖，从剑尖流向剑脊，从剑脊流向凹槽里的轮回碎片。
蓝冰瘫坐在地上，双手的掌心被火焰烧得焦黑，掌心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右眼还亮着金色的光，但光圈已经缩回了瞳孔大小。她用左眼看着苏浅末手里那柄漆黑的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墨玄从阵眼上走过来，在苏浅末面前蹲下。他没有看那柄剑，他看的是苏浅末的脸。她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血迹从眼睛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道红色的泪痕。她的嘴唇干裂出血，上嘴唇的皮翘起来一块，她自己不知道。墨玄看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蓝色晶石的碎片，把碎片递给她。苏浅末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碎片已经不发光了，它就是一块普通的蓝石头，表面有几道天然的裂纹。她没有接，说了一声“你自己留着”。
墨玄把碎片塞回了怀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阵眼。苏浅末握着灭世剑，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她走到石台前，把剑插在石台旁边的地上，剑身入土半尺，稳稳地立在那里。金色的符文在剑身上流动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古神还站在远处。它的右眼瞳孔中倒映着那柄剑的影子。影子很小，小到像一根针，但古神看见了。它的瞳孔在那根针的影子上聚焦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它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它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那根曾经被苏浅末刺破过的食指。伤口早就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下，但那个位置，那个被她刺中的位置，好像还在隐隐发痒。古神不知道痒是什么感觉，但它的手指还是动了一下。
苏浅末看见了。她看见古神的食指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忆一道早已愈合的伤口。她把右手按在灭世剑的剑柄上，手指扣进剑柄上那两个字的刻痕里，“灭”字的一撇正好卡在她的食指关节处。她没有拔剑，就那么按着剑柄，站在石台前面，面朝古神，面朝那道裂缝，面朝那片被金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古神没有动，她也没有动。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乱飘，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沾到了脸上的血迹，蹭在了头发上。头发黏成了一缕，硬邦邦的，像一根被血浸透了的绳子。
她把那缕头发塞进耳后，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剑稳稳地插在地上，没有倒。她走到石台边，把古神遗骨从凹槽里拔出来。骨头上那行小字还是那么清晰，跟刻上去的第一天一样。她把它塞进怀里，贴着三叔的命牌。命牌已经碎成了两半，她用布条缠着，勉强还能拼在一起。古神遗骨贴上去的时候，命牌震动了一下，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握手，力气不大，但时间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