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剑插在石台旁边的地上，剑身上的金色符文还在流动，一明一暗，像呼吸。苏浅末伸手去握剑柄，手指刚碰到剑柄的瞬间，剑身上的符文炸开了。不是熄灭，是炸开，金色的光从符文中喷涌而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她的手掌被剑刃割裂了，伤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剑身上。剑身沾了血之后震动得更厉害了，像一匹不肯被人骑的马，在排斥她的驾驭。
苏浅末咬着牙，把手指更紧地扣进了剑柄。剑柄上那两个字“灭世”在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道红印。剑身的震动从她手掌传到了手臂，从手臂传到了肩膀，从肩膀传到了全身。她的身体在跟着剑一起震动，牙齿在打颤，视线在晃。她能感觉到剑里面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抗拒她——不是因为有意识，是本能，像一把还没被驯服的野兽。
墨玄走过来的时候，苏浅末正用左手按住右手腕，试图把右手的伤口合拢。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被泥土吸了进去。墨玄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柄还在震动的剑。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在他的注视下跳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他的右手手背上那个淡金色的符文也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
“屠神兵需要更强的灵力通道才能认主。”墨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体内的半魔血脉是古神之力的一部分。用它来献祭，能打通通道。”
苏浅末抬起头看着墨玄。他的脸上没有决绝，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像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要派上用场的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那张沾满血的脸。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摇了摇头。
“不行。你已经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让你送死。”
墨玄蹲了下来，跟她平视。他的右手的符文在两个人之间发着暗淡的金光。他把手伸到苏浅末面前，掌心朝上，让那只符文对着她的眼睛。
“不是送死，”他说，“是帮你赢。”
苏浅末看着他掌心里那个符文。符文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从魔纹中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痕迹，像一圈被烙在皮肤上的火焰。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墨玄说的是对的。
墨玄把右手收回去，从腰间抽出那把苏浅末给他打的匕首。匕首短，只有五寸长，刀刃上还有卷边，灵纹已经暗了。他用匕首在左手腕上划了一刀，划得很深，不是割破皮，是割开了血管。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是金色的——半魔血脉的灵力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改变了血液的颜色，血浆变成了淡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他把左手腕伸到灭世剑的上方，让血滴在剑身上。
剑身沾到墨玄的血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震动比苏浅末握剑时强烈得多，剑身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在疯狂地扭动。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开始变色，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血红色，血红色的符文在剑身上跳动，像一颗颗正在燃烧的心脏。墨玄体内的魔纹开始从他身上剥离。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他右手手背出发，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覆盖他的皮肤，而是从他的皮肤上浮了起来，像一条条被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树根。纹路在空中飘浮着，扭曲着，化作一根根细如发丝的血色丝线，缠绕在灭世剑的剑身上。丝线在剑身上编织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正好是轮回碎片嵌入的位置。
墨玄的脸色在魔纹剥离的过程中迅速变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从血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青紫。他的单膝跪在了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还伸在剑的上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血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红色。他的半魔血脉正在被从体内抽走，像有人在他的血管上开了一个口子，让所有的血都流出去。
苏浅末伸出手想去按住他手腕上的伤口。墨玄用右手挡开了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别，还没够。”
剑身上的血色丝线在魔纹剥离的最后一刻全部嵌入了剑身。不是缠绕，是融入，像墨水渗进了宣纸，丝线消失在剑身的金属中，只留下那些血红色的符文在剑身上流动。灭世剑的震动停了。剑身安静地插在泥土里，像一把普通的剑。金色的符文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身上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被冻住了的河流。
墨玄的手垂了下来。他的左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没血可流了。他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青紫，眼窝深陷。他抬起头看着苏浅末，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型动了两个字——“去吧。”
苏浅末把手伸向灭世剑的剑柄。这一次，剑没有抗拒。她的手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剑柄涌入她的掌心，沿着经脉流向丹田，流向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很熟悉——是墨玄的。是他在乱葬岗时那种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护着自己半块干粮的倔强，是他用拳头硬扛金丹中期时那种牙齿咬碎也不松手的坚韧，是他每次在她身后默默跟着时那种不需要言语的信任。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流动，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暗河。
苏浅末把灭世剑从地上拔了出来。剑身从泥土中升起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剑刃上炸开，光柱冲向天空，在昏暗的天幕上炸出了一圈涟漪。涟漪向四周扩散，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池塘。古神的眼睛在那道光柱亮起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墨玄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头低着。他的呼吸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蓝冰从阵眼上跑过来，跪在墨玄旁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墨玄的头靠在蓝冰肩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苏浅末手里那柄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他的注视下跳了几下，像在回应他。
苏浅末握着灭世剑，走到墨玄面前。她把剑插在他面前的泥土里，剑身离他的脸不到一尺。墨玄低头看着剑身上的符文——那些符文中有他的魔纹的印记，有他的血，有他大半条命。他伸出手，用右手的手指摸了摸剑身上的符文，符文在他的触碰下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他的嘴角终于扯开了一点，笑了。
“替我砍它。”他说了四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苏浅末听见了。
苏浅末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转身朝古神的方向走去。灭世剑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一明一暗。她的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身后的蓝冰在喊她的名字，陈韬在喊她的名字，胡敏在喊她的名字，城墙上那三百二十七个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她把灭世剑举到眼前，透过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看着远处的古神。古神的身体在符文的重影中被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那只金色的眼睛。
古神看着她走来。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千丈高的身躯像一座不会倒的山。它的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变弱了，是因为它在等。它在等她走到足够近的距离。苏浅末知道它在等什么，但她还是走。
走到距离古神大约百丈的时候，她停下了。这个距离对她来说足够近，对古神来说也太近了。古神的右手又抬了起来，但这次没有用光柱，没有用那只曾经捏住她的食指，用的是整个手掌。它的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根撑天的柱子，朝苏浅末拍了下来。苏浅末把灭世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掌风接触到剑身的瞬间炸开了，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在她的身前凝聚成了一面光盾。古神的手掌拍在光盾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苏浅末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身体往后滑了三丈，但光盾没有碎。灭世剑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剑身的温度在急速升高，烫得她掌心的皮肉嗤嗤作响，她没有松手。古神的手掌收了回去。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被光盾烫出的红印。红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苏浅末把剑从身前横移到了身侧，剑尖指向古神的胸口。胸口的正中央有一个空缺，那里曾经嵌着轮回碎片，现在那块碎片在她手里的剑上。古神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剑身上，从剑身上移到了剑脊凹槽里那块发着光的碎片上。它看着自己的碎片，碎片也在看着它。金色的光从碎片中涌出来，与古神眼中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苏浅末握着剑，站在古神面前。她身后的天机城在暗红色的天光中像一座被压扁了的积木，城墙上那些人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看不清轮廓的小点。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古神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她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从剑格流向剑尖，是从剑尖流向剑格，方向跟之前相反。光从碎片中涌出来，沿着剑身向两侧扩散，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向下生长。苏浅末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古神胸口那个空洞。“古神，”她的声音不大，但灌注了四品大乘的灵力，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这一剑，替墨玄砍的。”
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炸开了。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光柱冲天而起，撞在古神胸口的空洞上。空洞的边缘在光柱的冲击下开始碎裂，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墙壁，裂纹向四周蔓延。古神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伤口——不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的那种伤口，是真正的、会让它感到疼的伤口。它的嘴张开了，不是怒吼，是无声的。它的声带在震动，但声音的频率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苏浅末听不见它的叫声，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声波。声波从古神体内涌出来，撞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的时候用剑撑住了地面，没有摔倒。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古神胸口那个正在扩大的空洞，嘴角的血滴在剑身上，被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吸了进去。
她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站起来，朝古神走去。每走一步，剑身上的符文就亮一次。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