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灭世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像被风吹动的火焰，向着剑尖的方向倾斜。古神倒退的那一步在地面上踩出了一个百丈宽的深坑，坑底的岩石被碾成了粉末，粉末在空气中扬起，像一场灰白色的雪。古神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灭世剑斩出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有三尺长，但这是它自降临以来第一次被人伤到。它的右手抬起来，用指尖摸了摸伤口边缘，指尖沾了一滴金色的血液。它把那滴血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舔掉了。
“轮回碎片……你还真炼成了。”古神的声音从那道裂缝里传出来，震荡着大地。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古老的、迟钝的、像从万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后才慢慢想起来的记忆。它记得那块碎片，记得那块碎片是从自己胸口挖出去的，记得挖出那块碎片的人——那个在万年前就试图诛神的初代屠神者。那个人失败了，碎片留在了人间。现在碎片回来了，被炼成了一柄剑，握在一个凡人手里。
苏浅末没有回答。她把灭世剑横在身前，剑刃对着古神的方向，左手按着剑脊，右手握着剑柄，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灌入剑身。灭世剑的暗红色符文从剑格向剑尖流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剑身上的光芒从暗红变成了亮红，从亮红变成了白金色。大阵在苏浅末举剑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三百二十七名修士站在各自的阵眼上，双手按着阵基，将灵力注入脚下的阵纹。灵力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大阵中心的石台上，从石台传导到苏浅末脚下的地面，从地面传导到灭世剑。剑身上的白金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光柱从剑尖射出，冲天而起，在昏暗的天幕上炸开。
古神的双手合十了。十根巨大的金色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的纹路——那些符文——在双手合十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符文从掌心向外扩散，沿着手指、手背、手腕、前臂向上蔓延，在它的整条手臂上形成了一层金色的光膜。光膜在手臂上流动了不到一息就汇聚到了掌心的位置，在双掌之间凝聚成了一个光球。光球的直径从一丈膨胀到十丈，从十丈膨胀到百丈。光球的颜色是金色的，但金色的内部有一团暗红色的核，核在缓慢地旋转。
古神把双掌推了出去。光球从它掌心脱离，朝大阵的方向飞来。飞行的过程中光球在变形，从球形变成了柱形，从柱形变成了一道直径百丈的光柱。光柱所过之处，地面被掀飞，岩石被熔化，空气被点燃。光柱的边缘在燃烧，火焰的颜色不是红的，是白的，温度高到苏浅末隔着百丈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苏浅末把灭世剑举过了头顶。剑尖朝上，剑身竖直，暗红色的符文在剑身上像瀑布一样从剑格流向剑尖。大阵的银色光柱从她脚下的地面升起，顺着灭世剑的剑身向上攀升，在剑尖处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光球。光球在剑尖上跳动，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星。她把剑朝古神的方向斩了下去。
银色光柱从剑尖射出，迎上了古神的金色光柱。两道光柱在半空中对撞，撞击点正好在大阵边缘。对撞的瞬间没有声音，不是因为没声音，是因为声音太大了，大到苏浅末的耳朵在那一刻失去了功能。她能感觉到声波从对撞点向外扩散，像一圈圈涟漪，从她的身体穿过去。她的衣服在声波的冲击下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向后飘，皮肤在震动，骨骼在共鸣，牙齿在打颤。
金色光柱和银色光柱在对撞点僵持着。两道光柱像两条正在交战的蛇，互相推搡、互相吞噬、互相撕咬。对撞点在缓慢地向大阵的方向移动，不是金色在压过来，是银色在退。苏浅末能感觉到大阵的灵力在急速消耗，阵眼中的灵石在快速碎裂，一块接着一块。第三百二十七名修士中，已经有人的灵力开始枯竭。她看见了城墙上有人跪了下来，不是投降，是腿软了。
对撞持续了十息的时候，第一个修士倒下了。是一个散修，金丹初期，站在最外围的阵眼上。他的灵力彻底耗尽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阵基上，脸色白得像纸。有人把他拖了下去，另一个人顶上了他的位置。二十息的时候，倒下的修士已经超过了三十个。阵眼上的空缺越来越多，顶替的人越来越少。银色光柱在对撞中开始收缩，从三丈粗缩到了两丈粗，从两丈缩到了一丈。
苏浅末的嘴里涌出了血。不是从嘴角流下来的，是喷出来的，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灭世剑的剑身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接触到她血液的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重新注满了燃料的灯。她把体内最后的那点灵力压进了剑身，左手也握住了剑柄，双手握着剑，把剑从头顶的位置往前推。剑尖的方向从朝前变成了朝下。银色光柱在剑尖下压的瞬间猛地膨胀，从一丈粗重新涨到了三丈粗。
金色光柱在这一刻被压退了。对撞点从大阵边缘向古神的方向移动，一寸，两寸，一尺，两尺。苏浅末把剑又往下压了半寸，银色光柱的亮度再次提升，金色光柱在对撞中开始不稳，边缘出现了波纹，像一条快要被折断的绳子。
金色光柱炸了。不是被推回去，是古神主动收回了力量。光柱从中间断开，前半截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夜空中。古神的双手从合十的状态分开了，十根手指张开，掌心的符文还在发光，但光已经暗了很多。它退了一步——不是被击退的，是自己退的。它的身体在后退的过程中踩碎了脚下的空间，裂缝从它脚底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
苏浅末单膝跪在了地上。灭世剑插在她身边的泥土里，剑身还在发着光，但光已经很弱了。她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扣进泥土里。血从她的嘴角滴下来，滴在泥土上，被干涸的土地吸了进去。大阵的银色光柱在她跪下之后也熄灭了，阵眼中的灵石全部碎裂，碎成了粉末。
古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苏浅末抬起头，灭世剑的剑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符文在她的注视下又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从地上站起来，把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身上沾了泥土，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泥土嵌进了符文的缝隙里，像一道被填平了的沟壑。
城墙上有人还在为她刚才那一剑欢呼。她听见有人在喊“苏浅末”的名字，声音从城墙上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人，因为她知道古神只是在试探。真正的攻击还没有开始。
大阵的灵石碎了大半，那些碎裂的灵石粉末在风中飘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剑身上。她把剑举到眼前，吹掉剑身上的粉末，粉末被吹起来，在空气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跟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粒是灵石哪粒是泥土。
古神还站在裂缝下面。它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微微蜷曲。它不再攻击，也不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浅末，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些正在从阵眼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还在准备下一轮攻击的修士们。它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不是因为疲倦，是因为它在计算。苏浅末知道它在计算。她在等它算完，因为无论它算出什么结果，她都要在结果出来之前把剑刺进它的胸口。
她把灭世剑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剑尖对准古神胸口那个洞。剑身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她用左手摸了摸剑脊，剑脊上的凹槽里嵌着的轮回碎片在她指尖的触碰下亮了一下，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她把手放下来，握紧剑柄，朝古神迈了一步。第二步还没有迈出去，右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鞋底磨穿了，脚趾从洞口探出来，踩在泥土上，凉飕飕的。她没有低头看，把脚从碎石上抬起来，跨过那块松动的石头，继续走。身后三百二十六名修士（少了一个，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同时在阵眼上站直了身体，双手按回阵基。灵力又开始流动了。
苏浅末朝古神走去，走了三步，把灭世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蹭完了又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