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的右眼还在流血，但它不再捂了。血从眼眶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把大地砸出一个个深坑，坑底的泥土被烧成玻璃，玻璃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古神低下头，用左眼看着苏浅末。那只左眼里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浅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暴虐。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纯粹的、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碾成粉末的冲动。它的右手抬了起来，没有凝聚光柱，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是握成了拳头，朝大阵砸了下来。
第一拳落在大阵的银色光盾上。光盾在拳头的冲击下剧烈地凹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凹陷的边缘在震动，震得大阵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阵基上的裂纹全部裂开了，碎石从阵基上跳起来，在空中悬浮了不到半息就被震成了粉末。十几名修士在那一拳的冲击波中被震飞，有的人撞在城墙上，后脑勺磕在石砖上，当场就没了呼吸；有的人摔在地上，嘴里涌出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块；还有人一动不动地趴在阵基上，七窍流血，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苏浅末跪在阵心的石台旁边，双手撑着石板，灭世剑插在她身边的泥土里。她抬起头看着古神的拳头收了回去，第二拳已经在路上了。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灵石，把灵石塞进阵心的凹槽里，灵石刚接触凹槽就碎了，灵力从裂缝中漏出去，像水从破了的水桶里漏出去。她又塞了一颗，又碎了。她把怀里的古神遗骨掏出来，塞进凹槽，骨头卡住了凹槽的裂缝。
第二拳落下来了。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光盾在拳头的冲击下终于碎了。不是裂开，是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光盾的碎片在半空中化作光点，光点在空气中存留了不到半息就熄灭了。大阵的阵基在这一拳的冲击下碎裂了一半以上。碎石从地底下翻出来，像犁过的田。阵纹断了，灵光灭了，那些还站在阵眼上的修士们在阵基碎裂的瞬间被反噬的力量击中。有人当场七窍流血倒地，有人被震飞出去撞在碎石堆里，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血里有黑色的血块，是内脏受损的迹象。
苏浅末在阵心的石台旁边，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背撞在石台的边缘，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她用手撑着自己坐起来，摸了一下后脑勺，手指上沾了血。她从地上爬起来，把灭世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还亮着，但光很弱。她把剑插在石台旁边，从怀里掏出那把碎神锥的残片——指甲盖大的铁片，刃口只有半寸长。她把残片握在手心里，用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把血滴在阵心的古神遗骨上。骨头沾了血，那行小字“吾辈当诛神”亮了起来。
第三掌已经到了。古神没有用拳头了，用的是掌。手掌展开，五根手指像五根撑天的柱子，朝大阵压了下来。掌风还没有接触到地面，大阵的残余阵基就已经开始碎裂。苏浅末把灭世剑从地上拔起来，举过头顶，剑尖对准古神的手掌。灭世剑的暗红色符文在灵力的灌注下亮了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剑尖射出，撞在古神的手掌上。光柱在古神掌心和手指之间炸开，把古神的手掌向上推了半尺。就是这半尺，让大阵中还在坚持的修士们多活了几息。
但古神的第三掌还是落了下来。手掌压在大阵的残余光幕上，光幕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皱了起来，从边缘向中心折叠，从折叠到碎裂。攻击波从古神的手掌下方向四周扩散，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冲击波所过之处，阵基全部碎裂，碎石被掀飞。那些还站在阵眼上的修士被冲击波击中，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有的人在半空中就已经没了呼吸。大阵的灵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苏浅末趴在石台旁边的碎石堆里，灭世剑压在她身下，剑柄硌着她的肋骨，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灭世剑从身下滑出来，掉在地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还在亮着，一明一暗，像一盏还没被风吹灭的灯。她伸手把剑捡起来，撑着剑站起来，环顾四周。大阵已经没了。阵基碎了，阵纹断了，灵光灭了。
三百二十七名修士，此刻还站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人。有人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有人趴在阵基上脸朝下，有人靠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血从那些倒下的身体下面流出来，在碎石间的缝隙里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苏浅末看着那些血，灭世剑在她手中剧烈地抖动，不是怕，是愤怒。
古神站在大阵的废墟边缘，低头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它看着苏浅末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看着她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手里那柄还在发光的剑。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满意的表情。它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喜欢看到这些蝼蚁在它的力量面前挣扎、绝望、死去。喜欢看到苏浅末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它期待已久的东西。
“蝼蚁终究是蝼蚁，你的挣扎毫无意义。”古神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震荡着废墟上的碎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口上。
苏浅末跪在了碎石上。不是被声音压下去的，是她的腿撑不住了。右腿的膝盖骨可能裂了，站直的时候疼得她浑身发抖。灭世剑插在她面前的碎石里，剑身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她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剑柄。泪水从脸上流下来，滴在碎石上，滴在灭世剑的剑柄上。泪水是咸的，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她的手在抖，整只右手握着剑柄在抖，抖到剑柄上的“灭世”两个字的刻痕都在她掌心里来回移动。
蓝冰从碎石堆后面爬了过来。她的右眼满是血，不是流的血，是血管爆了，眼白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她用右手扶着苏浅末的肩膀，把苏浅末从碎石上扶起来。苏浅末的身体在抖，但蓝冰没有松手。
“还没结束！”蓝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用力到她的嘴角在哆嗦，眼眶在发红，眼泪在脸上划出了一道道白痕。苏浅末抬起头，看着她。苏浅末的眼中全是泪水、血水、还有碎石砸出的淤青。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古神的左眼看着苏浅末，看着蓝冰，看着那些还站着的、还跪着的、还活着的修士们。它没有继续攻击，它想让她多跪一会儿。想让她在绝望中多待一会儿。苏浅末从蓝冰手里接过灭世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她手中跳了一下，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她把剑插在身前的碎石里，从怀里掏出三叔的命牌。命牌已经碎成了两半，她缠的布条松了，两半命牌从布条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响。她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拼在一起，用布条重新缠好，塞回怀里。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没有再跪下。她握着灭世剑，剑尖指着古神那只还在流血的右眼。“你笑什么？一只被我砍瞎的眼，有什么资格笑？”她把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亮了。光很弱，但很稳，像一盏在狂风中还没有灭的灯。古神的左眼眯了起来。那只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暴虐，没有满意的表情——它有的只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苏浅末的身影。浑身是血，右臂垂着，左手里握着一柄还在发光的剑。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废墟，是尸体，是那些还活着但已经站不起来的同伴。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握着剑。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蔓延到她的手臂，到她的肩膀，到她的胸口，到她的心脏。她把剑放下来，插在身边的碎石里，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古神遗骨。骨头上的小字还在发光，金色的。她把遗骨塞进怀里，贴着三叔的命牌。命牌和遗骨贴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到胸口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灭世剑在碎石中微微震动，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一明一暗，跟她的心跳同频率。她把剑拔出来。周围碎石随着剑身的提起从地上跳了起来，不是她自己做的，是剑做的。剑身暗红色符文在提剑的过程中从暗红变成了血红色，血红色的光照亮了苏浅末的脸。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在红光中变成了黑色。她看着古神的左眼，古神的左眼也在看着她。那面镜子里的倒影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镜子花了，是因为倒影在动。她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