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末的最后一次挥剑，只挥到了一半。灭世剑举过头顶的时候，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还在亮，但光已经弱到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她的双手在抖，不是怕，是灵力已经枯竭了。丹田里的灵力池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连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她把剑往下斩，剑刃划破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但那一剑连古神的皮肤都没有碰到。古神用左手的手背挡开了灭世剑，剑从苏浅末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了远处的废墟中。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闪了两下，灭了。
古神的右手拍了过来。手掌不大——相对它千丈的身躯来说不大，但对苏浅末来说，像一面从天而降的墙。掌风先到，把她整个人吹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她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着，四肢在无意识地挥舞，灭世剑脱手之后她的双手就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到。她摔在了三十丈外的碎石堆里，后背撞在一块突出的石板上，石板碎了，她嵌进了碎石中。血从她的嘴角、鼻子、耳朵里同时流出来，右眼的眼皮在跳，但没有睁开。
蓝冰从阵基的废墟中站起来。她的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不是光圈，不是纹路，是整个眼球从瞳孔到虹膜到眼白全部变成了一片均匀的、刺目的金。金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在她脸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她的左眼还是深褐色的，两只眼睛的颜色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两个人挤在同一张脸上。她的右半边脸上的金色纹路已经不再是纹路了，是裂缝——皮肤在裂开，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已经在皮肤下面涌动，随时会冲破地表。
她走到插着灭世剑的碎石堆前，弯腰把剑从废墟中拔了出来。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她的触碰下亮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她把剑插在苏浅末身边的碎石里，剑柄靠着苏浅末的右手。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古神。古神正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苏浅末斩出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金色的血痂覆盖在伤口表面，像一层被烤干的蜂蜜。它抬起头，左眼看着蓝冰。那个站在碎石堆上的、浑身是伤的、右眼发着金光的人类女人。古神的左眼眯了一下，它认出了她——不，它认出了自己的眼眸碎片。那块碎片在蓝冰体内待了太久了，久到碎片的气息已经跟蓝冰的气息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古神的，哪部分是她自己的。
蓝冰闭上双眼。左眼先闭上的，然后是右眼。右眼在闭上的最后一刻，那团金色的光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了一面金色的光壁。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金色——不是右眼那种纯金，是左眼也变了，变成了淡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右眼的金色纹路从她脸上蔓延到了全身。那些金色的裂缝从她的右脸出发，经过脖子、胸口、腹部、四肢，爬满了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她的衣服在裂缝的扩张中碎裂了，碎片落在地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金色的纹路，纹路像一条条正在燃烧的河流，在她的身体表面流动。
她飞了起来。不是用翅膀飞，是用古神眼眸碎片的力量飞行。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像一对无形的翅膀，把她托上了高空。她飞向古神的胸口，速度很快，快到古神的左眼只捕捉到了一道金色的残影。她的双手按在了古神胸口的空洞边缘。那个空洞是轮回碎片曾经嵌着的地方，现在轮回碎片在灭世剑上，空洞空着，像一个永远合不拢的伤疤。蓝冰的双手按在那道伤疤上，掌心的金色纹路与空洞边缘的金色符文产生了共鸣。
古神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它不能动，是因为它在被蓝冰体内的眼眸碎片吸引。两块来自同一个本体的碎片——一个在灭世剑上，一个在蓝冰体内——在同时呼唤古神。古神的本体在两种呼唤之间产生了短暂的混乱，就像一个被两个人同时喊名字的人，在瞬间不知道该回应哪一个。蓝冰体内的眼眸碎片在那一刻彻底激活了，不是被动的、被古神召唤的激活，是主动的、被她自己的意志催动的激活。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用这个容器来承载古神的半个躯体。
金色的锁链从蓝冰的体内涌出，一端连着蓝冰的身体，一端缠上了古神的身躯。锁链从古神的胸口出发，沿着手臂缠绕到手指，沿着肋骨缠绕到后背，沿着脊椎缠绕到头颅。古神的左半边身体被锁链缠满了，右半边身体还是自由的。锁链在古神的皮肤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在冒着白烟，像烧红的铁链烙在肉上。古神的左臂垂了下来，左腿也动不了了。它的身体向左倾斜，像一个被绑住了半边身体的人，站不稳了。
蓝冰的七窍同时流出了血。血从她的眼角、鼻孔、嘴角、耳孔里涌出来，在她脸上画出了一道道红色的河流。那些血在接触到脸上的金色纹路时被蒸发了，化作红色的蒸汽升上天空。她的双手还按在古神胸口的空洞上，手指已经变形了——骨头在皮肤下面凸起，关节在错位，指甲在脱落。但她没有松手。她回头看着苏浅末的方向，看着那个还埋在碎石堆里的、浑身是血的、灭世剑插在她身边的女人。
“快……醒过来……”蓝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我撑不了多久……”
古神在蓝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挣扎了一下。它的右臂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朝蓝冰的身体抓了过去。锁链在它挣扎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有几根锁链从古神的手臂上崩断了，断开的锁链在空中甩了一下，像一条被砍断的蛇，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了。蓝冰的身体在古神的挣扎中剧烈地晃动，像一面被狂风吹打的旗帜。她的双手还按在空洞上，但手指开始从空洞的边缘滑开。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手指扣进了空洞边缘的符文缝隙里，指甲嵌进了古神的皮肤，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古神的手终于合拢了。它的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蓝冰的身体，像一个人捏住了一只蚂蚁。蓝冰的身体在它手指间收缩、变形。肋骨断裂的声音从古神的指缝间传出来，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折断干枯的树枝。蓝冰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的声带在古神捏住她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苏浅末在废墟中睁开了眼睛。她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勉强能看见。她看见了古神的手指间捏着的那个人，看见了那个人脸上金色的纹路和嘴角的血，看见了那个人被捏碎的肋骨和被折断的腰椎。她认出了那个人。蓝冰。她的手在碎石中摸到了灭世剑的剑柄。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在她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亮了起来，一明一暗。
古神的手指还在收紧。蓝冰的身体在它指间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但她的右眼还亮着，金色的光从古神的指缝间漏出来，像一盏还没有被掐灭的灯。古神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团还在发光的东西，左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之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不解。它不明白，这块碎片为什么不肯回来。它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到死都不松手。
蓝冰的右眼在古神手指间最后闪了一下。光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跟苏浅末第一次在落霞宗茶摊见到她时，她的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那道光闪了半息就灭了。古神的手指间不再有光了，只剩一团血肉模糊的、还微微发着热的东西。
但那些锁链没有断。蓝冰死了，锁链还缠在古神身上。金色的锁链从蓝冰已经没有心跳的体内继续延伸，继续缠绕。它们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自行生长着，像一棵没有根的树，还在往上长。锁链越缠越紧，越缠越多，把古神的左半边身体缠成了一具金色的木乃伊。
苏浅末从废墟中爬了出来。她用灭世剑撑着身体，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了。右腿的膝盖骨还在嘎吱作响，右肩又脱臼了，但她的左手还握着剑。灭世剑的暗红色符文在她手中跳动着，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还在挣扎的心脏。她抬头看着古神手指间那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她把灭世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古神的喉咙。
远处，古神的左半边身体还在锁链的束缚中挣扎。锁链一根一根地崩断，然后又一根一根地重新生长。蓝冰的身体在古神的手指间安静地悬着。苏浅末的左手握着灭世剑，往前迈了一步。碎石在她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