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没有持续太久。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他站在城墙的废墟上，双手举过头顶正在喊苏浅末的名字，喊到一半忽然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里有一团灵光，正在跳动，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灵光的亮度在急速衰减，从亮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透明。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把手贴在自己的丹田上，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我的修为……在倒退。”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有人在检查自己的丹田，有人在催动灵力查看修为，有人从储物袋里掏出灵器试图激活灵纹。灵器也不亮了，那些曾经削铁如泥的剑刃此刻像一块普通的铁片，连最基本的灵力共振都做不到。灵气在消散，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消散，是从整个天地间同时在消散。苏浅末扶着蓝冰站起来，灭世剑插在身边的碎石里，她把手按在剑柄上，感受着剑身中残存的灵力。剑身的温度在下降，从温热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冰凉。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已经完全暗了，连轮回碎片嵌入的凹槽里都没有光了，碎片变成了普通石头一样的灰色。
蓝冰靠在苏浅末的肩膀上，右眼还睁着，深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她把手从苏浅末肩上拿开，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未愈合的伤疤，伤疤边缘的皮肤在微微皱缩，不是伤口在恶化，是灵力在消退之后，身体的自愈能力也跟着减弱了。墨玄从地上站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手背上那道淡灰色的符文印记还在，但已经不会发光了。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没有灵力的保护，连这种最基本的痛觉都变得比以前更尖锐。
苏浅末闭上眼睛，把精神力探入天地之间。四品大乘的灵觉让她的感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敏锐。她看见了那些裂缝——不是天空中的裂缝，是规则层面的裂缝。天玄界的法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是一条天道规则，这些线交织在一起，维持着灵气运转、修为体系、生死轮回。古神是这张网的中心节点，所有的线都系在它身上。现在它死了，那些线断了。网正在从中心向四周崩解。
她睁开眼睛，扶着蓝冰走向城墙。城墙塌了大半，但还有一段比较完整，她扶着蓝冰靠在那段墙上坐下，墨玄在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靠着墙。城墙的石砖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苏浅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暗金色符文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旧印章。她用左手的指甲抠了抠符文的边缘，抠不掉，符文嵌在皮肤里，但它的力量在消退。
城墙下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跪在碎石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泥土。他的修为从金丹中期跌到了筑基初期，还在往下掉。他的头发在加速变白，脸上的皱纹在加深，皮肤在松弛，失去了灵力支撑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修扶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灵气在消散！”“我的修为在倒退！”“这不是比古神活着的时候更糟吗？古神活着的时候至少还有灵气！”苏浅末靠着城墙，听着那些声音，灭世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冰凉，凉得她膝盖发麻，她没有挪开。
苏浅末感应到的不仅仅是一张正在崩解的网。那张网的每一根断线都在向外释放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量，不是灵力，不是魂力，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规则碎片。那些碎片从断裂的天道规则中脱落，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天地间。有些碎片撞击在大地上，地面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有些碎片撞击在天空中，天空中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有些碎片撞击在修士的身上，那些修士的修为暴跌速度瞬间加快，有人直接昏了过去。
“我捅的娄子，我来补。”苏浅末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去，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到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她撑着灭世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蓝冰在下面拉住了她的衣角，她低头看着蓝冰的手，那只手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松了，手指从绷带里露出来，指甲盖上有两道裂纹。她把蓝冰的手指从衣角上掰开了，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古神是维持天道的核心，它死了，天道就塌了。”苏浅末的声音变得平稳了一些，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磨出了棱角。“我要想办法成为新的天道支柱。不是我想当，是没人能当。”
蓝冰看着她，看着她右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看着她左手虎口上那道被碎神锥割破后还没愈合的裂口。她想说“你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墨玄从墙根站起来，灭世剑从苏浅末手里接过去，插在自己的腰间，剑鞘的裂缝卡住了剑刃，他用左手拍了拍剑鞘，把剑刃拍进去了。他的右手还在抖，但他用左手按住了右手的手腕，不让它抖。
苏浅末走下了城墙。碎石在她的脚下滚动，她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蓝冰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蓝冰的手按在她的腰侧，掌心是温热的，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苏浅末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谢，继续往前走。三个人走下了那堆碎石，走过了那片被金色血液砸出的玻璃坑，走过了那具还在冒着黑烟的怪物残骸。
苏浅末在最前方。蓝冰在她的右侧走，墨玄在左侧走。灭世剑在墨玄腰间晃荡，剑鞘的裂缝随着他的步伐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三个人在废墟上踩出了一串脚印，脚印从城墙根延伸到碎石堆，从碎石堆延伸到那片被天雷炸平的荒地。荒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被烧焦的草根。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灰在空气中打着旋，像一个个小型龙卷风。
苏浅末走到了荒地的中央停下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圈不大，直径一丈左右，圆圈的边缘不整齐，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大概是个圆形。她蹲下来，把碎石和杂草从圆圈里清理出去，把泥土拍平，灭世剑被墨玄递回给她，她把剑尖插进圆心的位置，剑身竖直立在圆圈中央。剑身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曾经发过光的符文现在只是一道道黑色的刻痕。风吹过剑身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吹埙。
天空中的裂纹在扩大。苏浅末感受到了那种崩塌的加速度——天道规则的崩解不是匀速的，是在加速的，越快越崩，越崩越快，像滚下山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快，直到撞上山脚的石头上碎成粉末。她把手按在灭世剑的剑柄上，闭上了眼睛。剑柄的温度已经不凉了，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把精神力探入大地深处，探入了那些正在断裂的天道规则的碎片中。碎片在她精神力的触碰下剧烈地跳动，像受惊的鱼群。她把精神力凝成一张网，试图把那些碎片兜住。碎片在她的网中挣扎，有的从网眼漏了出去，有的撞在网上被弹了回去，有的一片一片地黏在了她的精神力的网上，像被蜘蛛丝粘住的飞虫。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修补一艘破船的人，船底的洞太大，水灌得太快，她的手指不够用，她的材料不够用，她的时间不够用。
但她没有松手，把网收得更紧了，紧到那些碎片嵌进了她的精神力中，嵌进了她的意识里。她感觉到了那些碎片的温度，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片，两片，三片。碎片在意识中堆积起来，像一座正在慢慢长高的塔。塔不稳定，歪歪斜斜的，随时会倒。她用自己的意志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压紧、压实、压成一体。她的额头在冒汗，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的嘴唇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她没有松手。
蓝冰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墨玄也站着。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动她们的头发，吹动她们的衣服。苏浅末的右肩伤口又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右臂往下流，在右手手背上汇聚成一滴，滴在灭世剑的剑柄上，顺着剑柄流进泥土里。灭世剑的剑身在夕阳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从荒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像一根被拉直的地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