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冒泡。
陈大壮背着一个迷彩大包,从镇上中巴车跳下来,往桃花沟方向走。三年兵当下来,人黑了一圈,也壮了两圈,一米八五的个头往路上一杵,跟半截铁塔似的。
三年前他爹陈根生害了肺病走了,留下一座破院子、三亩薄田,还有欠村口小卖部老刘头的八百块赊账。大壮在部队一直没回来奔丧,连长说"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多干两年存点钱"。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那根刺,三年了还在。
沿着土路往沟里走,两边的山越夹越窄,野桃树密密匝匝,熟透的桃子掉了一地,烂得发甜,嗡嗡的都是蜂子。
"这不正经搞,桃子掉地上没人捡,太浪费了。"大壮踢了个烂桃子,心里盘算着。
转过一道弯,远远看见自家院子了——院墙塌了一半,木门歪着,院子里草长得半人高。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哎呀"一声尖叫。
紧跟着一个女人骂起来:"你个瘟鸡!又跑我菜地里刨!我今天非炖了你不可!"
大壮扭头一看,隔壁院子的矮墙后面,探出个脑袋来。
李秀兰,村里出了名的寡妇,今年二十七,男人三年前跑车翻沟里没了。大壮走的时候她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媳妇,如今一张脸晒得微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眼角微微上挑,带点天生的媚劲儿。
她正撅着屁股在菜地里追一只芦花鸡,身上的碎花汗衫被汗贴在背上,腰细得跟掐了似的,下头一条灰裤子裹着浑圆的……
大壮赶紧把眼珠子收回来。
"大壮?!"李秀兰也看见他了,手里攥着鸡愣住了,随即脸上一喜,"哎哟,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嫂子好。"大壮挠挠头,"我这不是退伍了嘛,回来收拾收拾。"
李秀兰把鸡往地上一丢,那鸡扑棱着翅膀跑了,她也不追了,扒着矮墙看大壮,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啧啧嘴:"行啊,在部队喂得不错嘛,这身板子——"她手比划了一下大壮的胳膊,"怕是一头牛都能让你撂倒。"
大壮憨笑:"嫂子过奖,就是饭吃得多。"
"你那院子怕是不能住人了,"李秀兰往他院子里瞅了一眼,皱眉,"草比人高,瓦也碎了几片,昨天下雨我看你屋顶漏水了,滴滴答答跟个漏勺似的。"
"没事,我先收拾收拾。"
李秀兰翻了个白眼:"收拾个屁。你先上我那边吃口饭,吃完我给你找把镰刀,再借你两块油布盖屋顶。"
"那多不好意思——"
"少跟我来这套!"李秀兰一摆手,"你爹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没出事,你家帮过我们不少忙。一碗饭的事儿,磨叽个啥?"
大壮推辞不过,就跟了过去。
李秀兰的院子干净整齐,跟大壮家一比天壤之别。进了堂屋,她端上一碗面,上头盖了两个煎蛋和一勺辣椒酱。
"吃吧,乡下没什么好东西。"
大壮端起来呼噜呼噜就吃了,三年部队的饭吃惯了大锅灶,这手擀面的味道倒让他鼻子一酸。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李秀兰坐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忽然"噗嗤"一笑,"你小子吃相还是跟猪拱槽似的,一点没变。"
大壮嘴里塞着面含糊道:"嫂子做的面好吃。"
"那你以后天天来吃,"李秀兰说了一半,好像觉得这话不对味,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头去,"我是说……你要是懒得做饭,就搭伙嘛。"
大壮也没多想,嗯了一声。
吃完饭,李秀兰给了他把镰刀和两块油布,大壮回院子开始割草。这草是真疯,割起来一股青草汁子味儿,呛鼻子。
割到半下午,院门口来了个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老远就喊上了:"大壮!大壮回来啦!"
大壮一看,王婶。村里出了名的媒婆,嘴皮子比脚底板还勤快,方圆十里的婚丧嫁娶她都能插一杠子。
"王婶。"大壮招呼道。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王婶跨进院子,那两包点心往院桩上一搁,上下打量大壮,眼睛越看越亮,"好小子!这体格!这胳膊!啧啧啧,我闺女要是没出嫁,非给你说过来不可——对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六了。"
"二十六!"王婶一拍大腿,"正当年!婶子跟你说啊,你这回来不能单着,沟里好姑娘多的是,小曼那丫头还念叨你呢——"
"王婶,"大壮打断她,"我先收拾院子,这事儿不急。"
"不急不急?"王婶凑近了压低声音,"男人不怕急,就怕老了没本钱。趁年轻赶紧找一个,那啥……暖被窝也是好的嘛。"
大壮:"……"
李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矮墙后面听上了,这时候冷不丁来一句:"王婶,你又不是没人要,自己找个呗?"
王婶扭头瞪她:"你个寡妇插什么嘴!"
李秀兰不干了,叉腰道:"寡妇怎么了?寡妇吃你家饭了?"
"没吃我家饭,那你倒是少吃两口隔壁的啊——"王婶话说了半句,自己觉得不对味,赶忙收了嘴。
大壮假装没听懂,低头割草。
李秀兰"哼"了一声,扭头回屋了,关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大壮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王婶又唠叨了一阵才走,临走撂下一句:"大壮,婶子改天给你说个好的,你等着啊!"
大壮应了一声,心里苦笑。
夕阳把桃花沟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大壮终于把院子里的草割干净了,又爬上屋顶补了几片碎瓦,铺上油布,算是勉强能住了。
累了一天,他坐在院子里石头上,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心里头又空又满。
空的是前途——三亩薄田,欠债八百,穷得叮当响。
满的是——活着回来了。
忽然,院墙那边传来李秀兰的声音:"大壮,晚上锁好门。"
"咋了?"
"最近山上有野猪下来,你屋顶那个破洞别让猪拱进来。"
大壮笑了笑:"放心嫂子,野猪来了我给它摁住,明天炖肉吃。"
"贫嘴。"那边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夜风吹过来,满沟的桃花香。
大壮掐了烟,心想:就这么干吧,总不能比死还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