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公鸡就开始嚎。
大壮是被隔壁的鸡叫吵醒的，翻了个身，草席子硌得后背疼。他当兵三年睡惯了硬板床，倒也不在意，起身看了一眼屋顶——油布没漏水，昨晚那场小雨扛住了。
掀开锅一看，空的。
得，先去镇上买点粮油。
正往外走，碰见李秀兰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泔水，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擦粉，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就是白净，脖子下面的白还挺晃眼。
大壮赶紧移开眼。
"这么早？"李秀兰打着哈欠。
"去镇上买点东西，家里啥也没有。"
"哦，那你顺路帮我带袋盐回来呗，我这盐罐子见底了。"她从兜里掏了两块钱递过来。
大壮摆手："两块钱的事儿，回头一起给。"
"那你记账上，我可不赖账。"李秀兰笑了一下，那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搁城里能迷倒一片。
大壮不敢多看，背起包就走了。
到镇上买了米面油盐酱醋，又买了把新镰刀——昨天借的那把钝得跟锯似的。出来经过五金店，犹豫了一下，又买了卷铁丝和一包钉子，修屋顶要用。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大壮脚步顿了顿。
老刘头的店。
门口挂了个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赊账概不商量"。大壮苦笑，推门进去了。
老刘头六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眼睛精光，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的人。见大壮进来，老花镜往下一推，瞄了他一眼。
"哟，根生的崽子，回来了？"
"刘叔。"大壮喊了声。
老刘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黑乎乎的账本，翻了两页，指着上头一行字说："你爹欠我八百二十块，三年了，我也没催。你既然回来了，这账该认吧？"
"认。"大壮点头，"刘叔，我现在手头紧，你容我点时间。"
"不急不急，"老刘头把账本一合，"你爹是个实在人，你也是。我又不是要债的鬼，急什么？但你得给我个话，啥时候还？"
大壮想了想："三个月。"
老刘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三个月还不了，我拿着镰刀去割你脑袋。"
大壮也笑了："刘叔，你那镰刀还没我这把快。"
"滚蛋。"老刘头笑骂，又压低声音说，"对了，你那块地的事你知道吗？"
"啥事？"
老刘头一脸八卦地凑近了："你爹走之后，你那三亩地一直荒着。村长刘大富把其中两亩，转包给了沟口的赵德发了，一年三百块承包费。你不知道？"
大壮一愣："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过。"
"嗐，"老刘头一拍柜台，"我就说嘛！赵德发那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占便宜占惯了！你那两亩水田是沟里最好的地，三百块一年？他种出来的水稻值多少？你去找村长说理去！"
大壮脸色沉下来了。倒不是心疼那几百块钱，而是——他爹刚走，地就被转包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刘叔，这事儿有凭据吗？"
老刘头嘿嘿一笑，从柜台底下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村里的承包合同复印件，上头写着"陈根生三亩水田之二，转承包人赵德发，期限三年，年租金三百元"，见证人一栏签着"刘大富"三个字，还盖了村委会的红章。
日期是三年前——他爹走后第二个月。
大壮把纸叠好，揣兜里了。
"谢了刘叔。"
"别谢我，"老刘头摆摆手，"我跟赵德发不对付，那人太抠。你去找村长闹，别提我说的，省得他记恨我。"
大壮出了小卖部，心里堵得慌。
回家路上，他在桃树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合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签的时候他不在家，他爹已经没了，谁替他签的？这合法吗？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清清脆脆的："请问是陈大壮吗？我是桃花沟驻村扶贫干部林晚晴，镇上通知我跟你对接的。"
"哦，林干部，你好。"
"听说你退伍回来了？正好，下午两点来村委会一趟，有些事情要跟你谈。"
"行。"
挂了电话，大壮又坐了一会儿。
三亩地的事，看来不简单。
下午一点半，大壮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在村中心，是个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着"脱贫攻坚"的标语，楼前种着两棵歪脖子柳树。
进了门，一个姑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
大壮一看，愣了一下。
这姑娘二十三四的模样，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一头黑发扎了个马尾，戴了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白衬衫，下头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运动鞋。搁这土掉渣的村委会里，跟仙女下凡似的。
"你就是林晚晴？"
姑娘抬头推了推眼镜，看见大壮明显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人这么壮实——随即恢复了正经脸："坐吧，陈大壮同志。"
大壮在对面凳子上坐下，那凳子"吱嘎"响了一声，他都不敢使太大劲。
林晚晴翻开一个文件夹，正色道："是这样的，镇上把你列为退伍返乡创业扶持对象，有一些政策可以对接。但是——"她话头一转，"我翻了村里的土地档案，发现你家的承包地有转包记录，你本人签字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林晚晴把文件夹一推，"这个转包在程序上有问题。没有你本人或者你直系亲属的授权，村委会代签是不合规的。我查了一下，签字人写的是'刘大富代签'，但没有你的委托书。"
大壮心里一动，果然有问题。
"林干部，那这事儿能推翻吗？"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理论上可以，但刘大富是村长，赵德发是他堂弟……这个事儿，恐怕没那么好办。"
大壮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林干部。"
林晚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闹，我来想办法，走正规程序。你一个退伍兵，要是动手打人……"
"我不打人。"大壮站起来，"但是我的地，谁也别想白占。"
出了村委会，大壮站在柳树底下抽了根烟。
远处田埂上，赵德发正赶着牛犁地——那块地，本来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