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局的人来得比大壮预想的快。
第三天，县文物局派了一支考古队上来，五个人，带了一堆工具。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考古学家，姓方，短发，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大壮同志？"方教授跟他握了握手，"我们来看看情况。"
大壮带她去了挖掘坑。方教授蹲下来，拿小刷子刷了半天青砖上的泥，又用放大镜看了看砖缝。
"初步判断，这是一座清末民初的小型墓葬。"她站起来，"规模不大，但保存得比较完整。我们需要进行抢救性发掘，大概需要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大壮脸一苦，"方教授，我这五十亩地刚开工——"
"我知道你急。但文物保护是法律规定的，发掘期间，这片区不能施工。"方教授的语气不容商量，"不过你可以先在南区没受影响的地方动工。"
大壮点了点头。五十亩地，北区二十亩停了，南区三十亩还能干。
"行，那就南区先干着。"大壮叹了口气。
考古队进驻荒坡后，村里更热闹了。每天大群村民跑来看"挖古墓"，比赶集还热闹。
王婶每天准时报到，蹲在发掘坑边上嗑瓜子，一边看一边解说："挖着了挖着了！那是啥？瓦罐？值钱不？"
方教授被她烦得不行："大姐，我们这是考古，不是淘宝。"
"我知道我知道，但万一挖出个金元宝呢？"
"……"
大壮没空天天看热闹，他带着赵德发和翠花在南区三十亩地上开始干活。修梯田、挖排水沟、运鸡粪施肥——跟之前在后坡搞的一套流程搬过来，只是规模大了十倍。
张翠花的鸡粪不够用了，大壮又去隔壁杏花村买了两车猪粪。搬运的时候，翠花弯腰铲粪，那条花裤衩又绷得紧紧的，大壮在旁边铲粪都不敢抬头。
"大壮，你老低着头干嘛？"翠花问。
"怕粪溅脸上。"大壮一本正经。
"你那脸晒得跟煤球似的，还怕粪？"
"……"
第五天，考古发掘有了重大发现。
方教授在墓室里清理出了一块石碑——不大，大概两尺见方，青石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方教授把石碑拍了照，放大在电脑上看，念了一行字后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大壮凑过去。
方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声音有点激动："这块石碑上刻的是——'陈氏族谱'。"
"陈氏？"大壮心跳漏了一拍。
"没错。这座墓的墓主姓陈。"方教授指着石碑上的字，"你看这段——'吾祖陈万山，清光绪年间自湖广迁入桃花沟，购地百亩，繁衍生息'。后面列了三代人的名字。最后一行——'陈根生'。"
大壮浑身一震。
陈根生。他爹的名字。
方教授继续念石碑上的文字："'吾陈氏世代居桃花沟，土地山林皆祖产所传。恐后世子孙忘本，特刻石为记。'落款——'陈万山，民国三十二年'。"
民国三十二年。
跟那张地契上的年份一模一样。
大壮站在发掘坑旁边，看着那块青石碑，脑子里轰隆隆的。
原来他爹留下的那张地契不是凭空来的。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的"沟西老槐树下，三尺"——不是指黄金，是指这块碑。他爹知道这块碑的存在，但没来得及挖出来就病了。
这块碑，是陈家在桃花沟扎根百年的铁证。
"方教授，这块碑——能证明这块地是我家的吗？"大壮声音有点哑。
方教授推了推眼镜："从考古学和史料角度来说，这是一份非常有价值的历史文物。它的法律效力，得由法院认定。但作为证据——它的分量很重。"
大壮蹲在坑边上，看着那块石碑上模糊的字迹，手在发抖。
李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大壮，"她轻声说，"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大壮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远处的桃花沟在夕阳下金红一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这片土地，他爷爷的爷爷走过，他爹走过，现在轮到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对着那块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对李秀兰说："走，回去干活。南区三十亩，明天还得开荒。"
李秀兰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好。"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桃花沟的沟口。
第二卷的故事，在这块石碑前画上了句号。
但第三卷的大幕——已经在这片荒坡上拉开了。
五十亩地、一座古墓、一块石碑、一段百年秘史——
桃花沟的野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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