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挖了整整十八天。
这十八天里,大壮每天在南区干活,每天往北区瞄一眼。考古队的人拿着小刷子、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清理墓室,速度比蜗牛还慢。大壮看着着急,但也知道人家是专业的,不能催。
方教授倒是挺负责,每隔两天就跟他通报一次进展。
"墓室结构已经清理清楚了,"第七天的时候方教授说,"是一座清末的小型家族墓,墓主是陈家先人——就是石碑上刻的陈万山的第三代后人。墓葬规格不高,陪葬品不多,但那块族谱石碑非常有价值。"
"能值钱不?"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
方教授瞥了她一眼:"这是文物,不是古董。文物的价值不在钱。"
"那在啥?"
"在历史。"
王婶撇撇嘴,显然不太认同这个道理。
到了第十八天,方教授宣布发掘完毕。
墓葬本身没有重大发现——几件粗瓷碗碟、一把锈穿的铜锁、半截炭化的木梳。最有价值的还是那块石碑。
"石碑经文物局鉴定,确认为清代民间族谱碑,属于一般文物。"方教授在收工那天把大壮叫到了坑边,"按照规定,一般文物可以由出土所在地的产权人保管,但不得私自买卖。"
"也就是说,这碑归我?"
"归你保管。但文物局会登记在册,定期检查。"方教授把石碑用棉布包好,递给大壮,"好好保存。"
大壮接过石碑,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段家族的骨血。
"方教授,我有件事想问。"
"说。"
"石碑上的文字我看了,正面是族谱。但背面——我之前没仔细看,好像也有字?"
方教授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观察力不错。石碑背面确实有字,但磨损严重,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我们做了拓片,技术科的人辨认了几天,只认出了几个字。"
"什么字?"
方教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拓片,展开给大壮看。拓片上灰灰糊糊的,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
"技术科辨认出来的是——'陈家秘藏'四个字,后面还有几个字看不清了,像是'沟东'什么的位置描述。"
大壮拿着拓片的手微微发抖。
"秘藏?什么秘藏?"
"不知道。"方教授摇头,"这种民间墓葬的石碑,常有夸大或者传说色彩。可能是先人埋了什么物件,也可能是家训一类的东西。不用太当真。"
但大壮没不当真。
他想起了他爹陈根生。他爹生前从来没提过这块石碑的事,但那张纸条上写的"沟西老槐树下,三尺"——分明指向这块碑。他爹知道这块碑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碑背面的内容。
但他爹为什么没挖出来?
是没来得及?还是——故意不挖?
大壮想不通。
"方教授,这块拓片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这是复印件。"方教授把拓片递给他,"但别到处说'秘藏'的事,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大壮点了点头,把拓片折好揣进兜里。
当晚,大壮坐在院子里,把石碑立在了墙根下。月光照着碑面,"陈氏族谱"四个字隐隐约约。
李秀兰趴在矮墙上,看着那块碑:"大壮,你一直盯着那碑看什么?"
"嫂子,你说我爹知道这碑的事,为什么没挖出来?"
"也许他不知道呢?"
"他知道。"大壮把那张纸条的事又说了一遍,"纸条上写的位置,跟这块碑出土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肯定知道。"
"那就是没来得及。他病了,没力气挖。"
"也许。"大壮看着石碑背面那片模糊的痕迹,"但我觉得不完全是没来得及。"
"那是什么?"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也许我爹觉得,有些东西,不该他那一辈挖出来。"
李秀兰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道棱角分明的轮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男人,有时候粗枝大叶得跟头牛似的,有时候又细腻得让人心疼。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拍了拍矮墙,"明天北区解禁了,你那五十亩得全开了,忙死你。"
"嗯。"大壮把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来,冲她笑了笑,"嫂子明天来帮忙不?"
"你自己干不动?"
"五十亩呢,我一个人干到猴年马月?"
"那我得加股。"
"你加多少?"
"加到两成。跟赵德发一样。"
"你怎么跟赵德发一个价?"
"我比他干得多,凭什么比他少?"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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