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最近状态不太对。
大壮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她来合作社记账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笔记本上记着记着就停了笔，眼神发直，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大壮问过她一次："小曼，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又过了两天，大壮在后坡浇地，远远看见赵小曼沿着小路走上来。她今天没穿平时的白衬衫，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大壮哥……"她站在坡下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大壮放下锄头走过去，一看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眼眶红肿，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子，像是哭过很久又强忍着没哭出声。
"小曼，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小曼没说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双手递给他。她的手在抖，本子递到一半差点掉了。
大壮接过来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笔记本上记着合作社的账目——进货的、支出的、收款的。赵小曼用红笔在一些数字旁边画了圈。
"这些画圈的，"赵小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我核对的……跟我爸手里那份账本对不上。"
大壮盯着那些红圈。
鸡粪采购，账面记了六百，实际花了四百。种苗运输费，账面记了三百，实际花了二百。工具采购，账面记了五百，实际花了三百……
每一笔都是多记少花。差价加起来，不到一个月，有将近一千五百块对不上。
"这是——"大壮的声音沉下来了。
"是我爸做的。"赵小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负责物资采购，报高花低，差价自己拿了。我……我对了好几遍账，不会算错的。"
大壮把笔记本合上，脑子嗡嗡的。
赵德发做假账，套取合作社的资金。这要是放在公司里，就是职务侵占。
"小曼，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赵小曼拿手背擦了擦眼泪，"我帮我爸整理票据的时候，发现他的票据跟账面金额对不上。我一开始以为是记错了，就去问了供货的老板。老板说实际收的就是少了那些。"
"你问你爸了没？"
赵小曼摇头："我不敢。我怕他骂我，又怕……"她声音哽住了，"又怕连累你。大壮哥，这合作社是你的心血，要是让人知道出纳做假账——"
"别怕。"大壮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这事儿你做得对。账目清楚是合作社的命根子，不能含糊。"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小曼抬起头，那双泪眼看大壮，"你要是举报我爸……他、他会不会被抓？"
大壮心里一酸。
这丫头，明明是她亲爹犯了错，她第一反应不是帮亲爹瞒着，而是怕连累合作社和大壮。这份心思，沉甸甸的。
"小曼，你听我说。"大壮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举报你爸。但假账不能再做了，否则合作社迟早要垮。"
"那你怎么处理？"
"我先找他对账。让他知道账目被查出来了，给他个机会自己把钱补回去。他要是不认——"大壮叹了口气，"那就按章程办。"
赵小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大壮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又软又硬。软的是这丫头替他操心，硬的是——赵德发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伸手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她："擦擦脸。大姑娘哭成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赵小曼接过纸巾，破涕为笑，但笑里全是苦："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贫嘴。"
"贫嘴怎么了？贫嘴治百病。"
赵小曼擦了擦脸，把外套拉链拉好，站起来。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壮一眼，轻声说："大壮哥，谢谢你。不管怎么处理……我都不会怪你的。"
说完她沿着小路走了，背影瘦瘦的，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大壮站在坡上，看着她走远，把兜里的笔记本捏了捏。
赵德发，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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